棋局
回到軍校後,賀聽瀾用了整整兩天時間研究顧雲深給的加密儲存器。
裡面的內容比她預想的更加詳盡。軍部總院地下室的建築結構圖、通風管道佈局、門禁系統的技術引數、監控攝像頭的編號和覆蓋角度,甚至連巡邏隊的換班時間都精確到了秒。
她把這些資訊一遍一遍地刻進腦子裡,像前世在戰場上背誦敵方的火力分佈圖。
但有一個問題始終無法解決。
“核心控制室的門,”她把全息投影縮小,指著地下一層最深處的一個紅色標記點,“需要三重認證。指紋、虹膜、能量頻率。指紋和虹膜我們可以想辦法,但能量頻率……”
她看向坐在對面的沈渡洲。
沈渡洲靠在椅背上,手指間有一絲銀白色的電弧在跳動。自從能源塔回來之後,他就一直在練習模擬顧長明的空間系頻率。兩天時間,他把模擬的持續時間從幾秒延長到了將近一分鐘,但距離“足夠進入控制室並完成操作”還差得很遠。
“我能撐四十七秒。”他說,電弧在指尖熄滅,“進入控制室需要大約十秒,但操作核心系統……”
他頓了頓,看向全息投影上控制室的內部結構圖。
“至少需要三分鐘。”
三分鐘。一百八十秒。四十七秒和三分鐘之間,隔著一道幾乎無法跨越的鴻溝。
“如果我能提前進入控制室,”賀聽瀾說,“在你模擬頻率的同時完成操作……”
“不行。”沈渡洲搖頭,“控制室的門一旦開啟,警報就會觸發。從門開到關閉,只有大約十五秒的視窗期。如果兩個人同時進入,我需要同時維持能量模擬和隱藏我們倆的生物電場,那會把持續時間縮短到二十秒以內。”
賀聽瀾沉默了。
這就是顧長明設計的精妙之處。三重認證只是第一道防線,真正的殺招在於時間,他用技術引數設定了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時限,讓任何試圖潛入的人都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做出選擇:要麼放棄,要麼被抓住。
“我們需要第三種方案。”她說,把全息投影關掉,“正面突破行不通。我們需要從別的地方入手。”
沈渡洲想了想,說:“顧雲深呢?他能幫我們爭取更多時間嗎?”
賀聽瀾搖頭:“他的能量頻率不在門禁的白名單裡。顧長明從一開始就沒給他許可權。”
“那如果……”沈渡洲的聲音慢下來,像是在腦子裡推演某個想法,“我們不從門進去呢?”
賀聽瀾看著他。
“控制室在地下三十米,四周是高強度合金鋼,厚度至少一米。”她說,“就算你用全力……”
“我不是說炸開。”沈渡洲打斷她,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我是說,如果顧長明自己開啟門呢?”
賀聽瀾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是說,等他進入控制室的時候,我們跟著進去?”
“不跟著。”沈渡洲的嘴角彎了一下,露出一個她熟悉的、帶著幾分痞氣的笑容,“是提前進去。在他開門之前。”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舊硬幣,在指間轉了一圈。
“老太太教過我一個東西。雷系異能的最高境界,不是模擬別人的頻率,而是把自己的頻率降到最低,低到和背景噪音融為一體。如果我能做到這一點,就可以提前進入控制室,在裡面等。”
賀聽瀾看著那枚硬幣在他指間翻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硬幣邊緣折射出一小片明亮的光斑。
“你能降到多低?”她問。
沈渡洲的笑容收斂了一些。
“不知道。從來沒試過。老太太說,沈家三代人裡,只有太爺爺做到過。他能在沒有任何能量波動的情況下潛伏整整三天,連S級感知型異能者都發現不了。”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硬幣。
“我爸沒學會這個。他說他的雷系太暴躁了,靜不下來。老太太說,可能是因為他心裡有太多放不下的東西,沈家、軍部、還有我。”
賀聽瀾伸出手,覆在他握著硬幣的手上。
“你可以試試。”她說,“我陪你。”
沈渡洲抬起頭,看著她。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晰,她臉上流露出來的是一種很平靜的、近乎篤定的信任。
“好。”他說,“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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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訓練場的地下室練了整整一週。
地下室是趙霆教官特意騰出來的,說是“存放廢舊器材的地方”,但實際上是一個經過隔音和能量遮蔽處理的小型訓練室,趙霆顯然早就猜到他們會需要這樣一個地方。
沈渡洲盤腿坐在場地中央,閉著眼睛,手指間沒有電弧,甚至連雷系異能者身上那種特有的微弱電流感都消失了。
賀聽瀾站在三米外,用風感知著他的能量頻率。
第一天,他的頻率降到了正常值的百分之三十。這個程度的能量波動,普通的感知型異能者在一米外就無法察覺。但對於軍部總院的探測器來說,這還不夠,那些儀器的靈敏度是人類的十倍以上。
第三天,頻率降到了百分之十五。沈渡洲可以維持這個狀態大約兩分鐘,但他的臉色會變得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把能量壓制到這種程度,身體會產生強烈的排斥反應,噁心、頭暈、四肢發麻。
“停下來。”賀聽瀾在第四天叫停了他。
沈渡洲睜開眼睛,瞳孔有些渙散。他的嘴唇發白,手指在微微顫抖。高強度的訓練讓他的身體在能量壓制的狀態下產生了類似低血糖的症狀。
“再給我一天。”他說,聲音有些沙啞,“我能做到。”
“我知道你能。”賀聽瀾遞給他一杯水和一塊巧克力,“但你今天已經練了六個小時。再練下去,你的身體會受傷。”
沈渡洲接過巧克力,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抬起頭。
“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嘮叨了?”
賀聽瀾愣了一下。
是啊,甚麼時候開始的?前世她從來不會說“停下來”或者“休息一下”。她只會說“再來一次”、“不夠快”、“你還能做得更好”。她以為那是嚴格,是鞭策,是為了讓他變得更強。
但沈渡洲不是她計程車兵。他是她的……
“你臉紅甚麼?。”沈渡洲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沒有。”賀聽瀾轉身,假裝去看牆上的訓練資料,“是地下室太悶了。”
沈渡洲沒有戳穿她。他嚥下最後一口巧克力,把包裝紙揉成一團,精準地扔進三米外的垃圾桶。
“明天,”他說,“我能降到百分之五。”
賀聽瀾轉過身,看著他。
他的臉色還是很蒼白,但眼睛裡的光很亮。那種光不是能量過載的異常光芒,而是像一顆被壓進泥土裡的種子,終於開始發芽。
“百分之五就夠了。”她說,“軍部總院的探測器最低識別閾值是百分之八。降到百分之五,你就和牆壁裡的電線沒甚麼區別。”
沈渡洲點了點頭,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那明天試最後一次。如果成功,我們就可以開始制定詳細的行動計劃了。”
賀聽瀾點頭,跟著他走出地下室。
走廊裡很安靜,這個時間大部分學員都在上課。他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一前一後,節奏漸漸同步。
走到拐角處時,沈渡洲忽然停下。
“賀聽瀾。”他叫她的全名,語氣比平時認真。
“嗯?”
“你說前世,我死在了能源塔裡。”
賀聽瀾的手指微微收緊。
“嗯。”
“那你呢?”他轉過身,看著她,“你前世是怎麼死的?”
走廊裡的光線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那雙總是藏著情緒的眼睛照得很亮。他問得很平靜,但賀聽瀾能感覺到他能量頻率的細微波動,他在害怕答案。
“跟你差不多。”她說,“你走之後,我出了高塔。查到了一些事,被顧長明發現了,我打不過他。但那時候,你已經把能源塔炸了,顧長明要趕過去阻止……”
她停了一下,喉嚨有些緊。
“我站在塔頂拖住他,用盡全力引爆。爆炸把整個塔都毀了,我也……”
她沒有說完。
沈渡洲沉默了很久。
“同歸於盡。”他說,聲音很輕。
“嗯。”
“為了我。”
賀聽瀾看著他,沒有說話。
走廊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遠處訓練場上的口號聲,能聽見風從窗戶縫隙裡滲進來的細微呼嘯。
沈渡洲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見他瞳孔裡自己的倒影,一個小小的、穿著軍校制服的身影,表情有些茫然,不像平時那樣冷靜。
“這輩子,”他猛地將她緊緊摟在懷裡,聲音低得像是在做一個承諾,“不許再幹這種事。”
賀聽瀾愣了一下。
“甚麼事?”
“同歸於盡。”沈渡洲閉上眼,語氣裡有一絲很淡的、幾乎聽不出來的顫抖,“不許一個人去送死。不許用自己去換甚麼。不許……”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
“不許死在我前面。”
賀聽瀾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她前世以為自己甚麼都不怕。不怕死,不怕痛,不怕一個人面對所有的事情。但重生之後,她發現她怕的東西太多了,怕沈渡洲死,怕來不及,怕重來一次還是甚麼都改變不了。
但最怕的,是他用這種語氣和她說話。
像是她已經是他的一部分了。失去她,和失去自己沒甚麼區別。
“不會的。”她說,聲音有些啞,“這輩子,我們一起活。”
沈渡洲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眼睛流出一絲乾淨的、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笑。
“說好了。”他伸出小指。
賀聽瀾看著那根小指,愣了一下。
這個動作太幼稚了。幼稚得不像沈渡洲,也不像她。但她還是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他的。
兩個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在走廊的光線裡,像一個被定格的、笨拙的、無比鄭重的承諾。
“說好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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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後,沈渡洲把能量頻率降到了百分之三。
那天賀聽瀾用風感知他的時候,幾乎以為他消失了。整個訓練室裡只有她自己的能量波動,牆壁裡的電線都比他的頻率明顯。她不得不把風的靈敏度調到最高,才捕捉到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像遠山的回聲一樣的波動。
“可以了。”她說,聲音有些發抖,因為風的過度使用讓她的太陽xue隱隱作痛。
沈渡洲睜開眼睛,臉色白得像紙。他花了將近三十秒才從地上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賀聽瀾立刻扶住他。
“百分之三。”他說,聲音虛弱但帶著笑意,“老太太要是知道了,肯定說我比太爺爺厲害。”
賀聽瀾扶著他坐到椅子上,給他倒了杯水。
“你太爺爺能維持多久?”
“三天。”沈渡洲喝了口水,笑容有些苦,“我能維持三分鐘。”
“三分鐘夠了。”賀聽瀾說,“從進入控制室到完成操作,最多需要兩分半。你有三十秒的冗餘。”
沈渡洲點了點頭,把水杯放下。
“那行動計劃呢?想好了嗎?”
賀聽瀾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加密儲存器,不是顧雲深給的那個,是她重新自己整理過的、標註了詳細行動步驟的新版本。
她把全息投影開啟,一個三維的軍部總院模型浮現在空氣中。
“下週六,軍部有一個高層會議。顧長明會在下午三點進入地下室的控制室,進行每月一次的‘系統維護’,這是顧雲深提供的內部資訊,時間誤差不超過五分鐘。”
她指著模型的地下一層,控制室的位置亮起紅光。
“顧長明進入控制室後,門會關閉。他會在裡面待大約四十分鐘。在這四十分鐘裡,控制室對外是完全封閉的,沒有通訊訊號,沒有監控,沒有任何外部干擾。”
沈渡洲看著模型,眉頭微微皺起。
“你的意思是,在他進去之前,我先潛入控制室,在裡面等他?”
“對。”賀聽瀾說,“你提前進入,把能量頻率降到最低,在裡面等。顧長明開門進來的時候,你已經在裡面了。他關門之後,你有四十分鐘的時間操作核心系統,關閉能源塔,收集所有證據。”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會在外面接應。如果出了任何問題……”
“不會出問題。”沈渡洲打斷她,語氣很平靜,“計劃很好。唯一的問題是……”
他看著賀聽瀾。
“你怎麼辦?你在外面等四十分鐘,如果顧長明提前出來,或者有其他人進來,你一個人……”
“我不是一個人。”賀聽瀾說,“賀崢會幫我。”
沈渡洲沉默了一會兒。
“你爸知道我們要幹甚麼?”
“知道一部分。”賀聽瀾說,“他知道我們要進入軍部總院的地下室,但他不知道具體的行動時間。我不想讓他牽扯太深,如果行動失敗,他至少可以否認。”
沈渡洲看著她。
“你總是這樣。”他說,聲音很輕。
“甚麼?”
“把所有風險都往自己身上攬。保護這個,保護那個,把所有人的安全都算進去,唯獨不算自己的。”
賀聽瀾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不知道該說甚麼。
因為她確實是這樣。
重生之後,她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圍繞著“保護別人”這個核心。保護沈渡洲,保護宋凝,保護賀崢,保護那些前世死在能源塔裡的人。
她把自己當成一枚棋子,放在最危險的位置上,因為她覺得。她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再死一次也沒甚麼。
但剛才,在走廊裡,沈渡洲用小指勾住她的時候,她才意識到……
她不能死了。
因為有人在等她。
“我改。”她說,聲音有些澀,“我儘量改。”
沈渡洲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不用改太多。”他說,“留一點就行。讓我也能保護你。”
賀聽瀾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小指上似乎還殘留著剛才勾在一起時的溫度。
“好。”她說,“留一點。”
沈渡洲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臉頰上,喉間輕滾了一下,伸手小心翼翼地捧著她的臉。
時間彷彿靜止。他指腹輕輕摩挲著她柔軟的肌膚,帶著幾分珍視與剋制,而後緩緩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個極輕、極軟的吻,像一片羽毛拂過,溫柔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重量,卻又清晰地烙在了心尖上。
賀聽瀾整個人猛地一僵,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她臉頰瞬間燒得滾燙,睫毛不受控制地輕顫起來,像是受驚的蝶翼般簌簌扇動。下意識地想往後縮,卻被他溫柔捧著臉頰的手輕輕固定住,鼻尖還縈繞著他身上清淺的氣息。
唇上那點柔軟的觸感轉瞬即逝,卻像一簇細小的火苗,一路燒到了耳根,連指尖都微微發麻。她怔怔地抬眼望著他,眼神有些茫然無措,嘴唇輕輕抿了抿,半晌才小聲囁嚅出一句,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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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計劃定在下週六。
在這之前,還有五天。
五天裡,賀聽瀾做了三件事。
第一,她聯絡了賀崢,告訴他下週六需要他的“協助”。在軍部總院的地面層製造一個需要他出席的會議,把顧長明身邊的部分警衛力量調開。賀崢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小心”。
第二,她和顧雲深見了一次面。在城郊的一個咖啡館裡,顧雲深把顧長明下週六的詳細行程表交給她,包括他進入地下室的具體時間、通常攜帶的安保人數、以及控制室內部的佈局圖。
“這是我能做的全部了。”顧雲深說,聲音很平靜,但他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握得很緊,“之後的事情,靠你們了。”
“謝謝。”賀聽瀾說。
顧雲深搖了搖頭:“不用謝我。我只是在做我早該做的事。”
他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賀聽瀾。”
“嗯?”
“沈渡洲他……”顧雲深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他比我勇敢。我花了十幾年才敢做的事,他一週就做到了。”
他轉過身,看著窗外。
“你們……小心。”
然後他走了。
賀聽瀾坐在咖啡館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她想起前世,顧雲深在星曆 3035年“意外身亡”的訊息。軍部通報說是“在執行任務中犧牲”,但賀聽瀾後來知道,他是在試圖公開能源塔真相的前一天,被顧長明的人“處理”掉的。
這輩子,她不會讓這件事發生。
第三件事,她在訓練場上找到了宋凝。
“宋凝。”她叫住正在練習水系異能的室友,“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宋凝關掉水幕,轉過身,臉上還掛著水珠。她看到賀聽瀾的表情,笑容慢慢收斂了。
“甚麼事?”
“下週六,我要去做一件事。”賀聽瀾說,“很危險的事。”
宋凝沒有說話,等著她繼續。
“如果我回不來……”
“閉嘴。”宋凝打斷她,聲音有些尖,“你少給我說這種話。”
賀聽瀾看著她,沒有生氣。
“好,不說。”她說,“但我想讓你知道,不管發生甚麼,你都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
宋凝的眼眶紅了。
她走過來,一把抱住賀聽瀾,抱得很緊。
“你一定要回來。”她說,聲音悶在賀聽瀾的肩膀裡,“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把你的桂花糕全吃掉。”
賀聽瀾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好。我回來吃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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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
天氣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沒下。
賀聽瀾站在軍部總院對面的天橋上,看著那棟灰色的建築。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告訴她周圍每一個行人的位置、每一輛車的速度、每一扇窗戶是開是關。
沈渡洲站在她旁邊,穿著軍部維修人員的工裝,這是顧雲深提供的偽裝。他的能量頻率已經降到了百分之五,在賀聽瀾的風裡幾乎感知不到。
“三點差十分。”賀聽瀾看了一眼通訊器,“顧長明的車十分鐘後到。”
沈渡洲點了點頭,把工裝的帽子拉低了一些。
“我進去了。”
“等等。”賀聽瀾叫住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東西,一枚硬幣,嶄新的,邊緣沒有磨損。
“這是?”
“幸運硬幣。”賀聽瀾說,把硬幣塞進他手裡,“你之前那枚太舊了,該換了。”
沈渡洲低頭看著那枚硬幣,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微微揚起嘴角。
“等我回來。”他說,把硬幣收進口袋。
然後他轉過身,走下天橋,匯入人群裡。
賀聽瀾站在天橋上,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軍部總院的灰色大門裡。
風從身後吹來,帶著她的頭髮飄到眼前。
她沒有去撥開,只是站在那裡,閉上眼睛,把風的感知力擴充套件到最大。
她能感覺到沈渡洲的能量頻率,百分之五,微弱得像一根快要熄滅的蠟燭。他在移動,穿過軍部總院的大廳,走向電梯,進入地下一層。
最後,消失了。
門已經關上。
賀聽瀾睜開眼睛,看著灰色的天空。
雲層很厚,太陽被完全遮住了,但天邊有一道很細的光線從雲縫裡漏出來,落在遠處的建築物上,像一條金色的絲線。
她把那道光線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然後她拿出通訊器,撥通了賀崢的號碼。
“爸,開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知道了。”賀崢的聲音沉穩得像一座山,“我在上面等你。”
電話結束通話了。
賀聽瀾把通訊器收進口袋,站在天橋上,等待著。
風在她周圍流動,帶來這個城市下午三點的所有聲音,車流、人聲、遠處的鐘樓敲響了整點的報時。
三點整。
顧長明的車準時到了。
賀聽瀾閉上眼睛,把風的觸角伸向軍部總院的地下層。
她甚麼都感知不到。
但她知道,在三十米深的地下,在那扇需要三重認證才能開啟的門後面,沈渡洲正等著。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這裡等。
等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