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秘密訓練進行到第十一天的時候,沈渡洲的控制力有了質的飛躍。
從最初只能維持那團紫金色雷光十一秒,到現在能穩定控制超過兩分鐘,且沒有一絲一毫的外洩。
賀聽瀾每天清晨五點五十八分準時出現在訓練場,坐在牆角,用風壁隱藏自己的存在,安靜地看他練習。
她不說話,不打擾,像一道看不見的牆,把外界所有的窺探都擋在外面。
第十一天的訓練結束後,沈渡洲主動開口了。
“你每天這樣,不累嗎?”
賀聽瀾撤去風壁,從牆角站起來。她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發麻的腳踝,搖了搖頭。“不累。”
“你每天五點就起來了。”沈渡洲靠在牆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硬幣,這是他最近養成的習慣,用手指翻轉硬幣,訓練對力量的精細控制。硬幣在他指間翻滾,偶爾有一道細小的電弧從指縫間跳出來,在硬幣表面遊走一圈,又消失不見。
“你也是五點起來的。”賀聽瀾說。
“我不一樣。我睡不著。”
賀聽瀾看著他。他說“睡不著”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但他的眼底有青黑色,比十天前更深了。
他每天都來訓練,每天都很認真,每天都有進步,但他還是晚上都睡不著。
“為甚麼睡不著?”她問。
沈渡洲把硬幣收進口袋,聳了聳肩。“習慣了。”
賀聽瀾沒有再追問。她知道的。前世他在高塔下站了三年,她以為他只是白天來,後來宋凝告訴她,他晚上也來。有時候是深夜,有時候是凌晨,有時候整夜都不走。
他就站在塔下,抬頭看著她視窗那盞從不熄滅的燈。她那時候以為他是瘋子。現在她知道,他只是睡不著。
“走吧,”沈渡洲推開練習區的門,“該去吃早飯了。再晚食堂的粥就涼了。”
賀聽瀾跟著他走出去。晨光鋪滿了訓練場,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走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看著他的背影,比十天前挺直了一些,肩膀沒有那麼聳著了,步伐也沒有那麼懶散了。但他還是走在前面,保持著三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食堂里人很多。
賀聽瀾端著餐盤走到角落那張桌子前坐下,這十天來,這張桌子已經成了他們的固定位置。沈渡洲還是那碗白粥和一碟鹹菜。賀聽瀾的餐盤裡還是比他多很多東西,一份米飯、一份青菜、一份肉、一碗湯。
她照例把肉夾了兩塊到他碗裡。沈渡洲照例說了一句“吃不完就別打那麼多”,然後照例把肉吃了。
宋凝端著餐盤坐過來,看了看兩個人,嘆了口氣。“你們倆每天都是這個流程,不膩嗎?”
“不膩。”賀聽瀾說。
“膩。”沈渡洲同時說。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沈渡洲先移開了目光,低頭喝粥。宋凝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抽。“你們倆真是……”她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吃到一半的時候,食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賀聽瀾抬起頭,看到一群人簇擁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陸時晏。
他今天穿的是聯邦軍校的常服,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的紐扣系得整整齊齊,軍靴擦得能照出人影。他身後跟著幾個跟班,其中一個人手裡拿著一份文件,上面蓋著聯邦軍部的紅色印章。
陸時晏的目光在食堂裡掃了一圈,落在角落的這張桌子上。他徑直走了過來。
“賀聽瀾。”他在桌前站定,表情比十天前嚴肅了很多。
“有事?”
陸時晏看了一眼沈渡洲,然後收回目光,對賀聽瀾說:“聯邦青年異能者選拔賽,下個月開賽。每個軍校有三個推薦名額。我們軍校的推薦名單今天公佈了:你、我、還有宋凝。”
宋凝差點被包子噎住。“我?我也在名單上?”
“你的水系異能評級最近從A升到了A+,教官組認為你有潛力。”陸時晏的語氣公事公辦,“選拔賽的前三名可以進入聯邦精英訓練營,接受S級教官的一對一指導。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賀聽瀾放下筷子,看著他。“你說完了?”
陸時晏點了點頭。
“說完了就請便。我們在吃飯。”
陸時晏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的跟班們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給臉不要臉”。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食堂角落裡格外清晰。
賀聽瀾沒有動。但風動了。
那個跟班面前的餐盤忽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掀翻了,粥和鹹菜潑了他一身。他驚叫一聲跳起來,狼狽地拍打著身上的殘渣。
“風有點大。”賀聽瀾面無表情地說。
陸時晏深吸一口氣,壓住了情緒。
“賀聽瀾,選拔賽的事你考慮一下。這是整個聯邦青年異能者的最高舞臺,你不會想錯過的。”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渡洲身上,停留了兩秒,甚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宋凝等他們走遠了,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要打起來。”
賀聽瀾沒有說話。她看了一眼沈渡洲,他一直在低頭喝粥,從始至終沒有抬過頭。但她注意到,他手裡那枚硬幣又翻了出來,在指間轉得飛快,上面的電弧比剛才亮了一些。
“沈渡洲。”她叫了他一聲。
“嗯?”他抬起頭,表情平淡。
“你想參加選拔賽嗎?”
沈渡洲看了她兩秒,嘴角扯了扯。“我?E級?參加選拔賽?你是嫌我被人笑得不夠多?”
“我不是問你能不能參加。我問你想不想。”
沈渡洲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硬幣收進口袋,低頭看著自己碗裡剩下的半碗白粥。“想又怎樣?不想又怎樣?”他問。
賀聽瀾沒有回答。她在想一件事,前世的聯邦青年異能者選拔賽,沈渡洲沒有參加。理由是“E級沒有資格”。但後來她才知道,那天他一個人去了暴風角,在那裡待了一整天。他在暴風角做了甚麼,沒有人知道。只是從那天之後,他的雷系異能變得更加沉默了,像是被甚麼力量壓得更深了。
“如果你想去,”賀聽瀾說,“我幫你想辦法。”
沈渡洲抬起頭,看著她。看了很久。“……你這個人,”他說,“是不是覺得全世界的事你都能管?”
“不是全世界。”賀聽瀾站起來,端起餐盤。“只有你的事。”
她轉身走向餐盤迴收處,留下沈渡洲坐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枚硬幣,拽得更緊了。
下午的戰術課結束後,賀聽瀾去找了趙霆教官。趙霆的辦公室在教學樓B座的三層,門半開著,裡面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她敲了敲門。
“進來。”趙霆抬起頭,看到她的時候,臉上的舊傷疤微微動了一下。“賀聽瀾?有事?”
“教官,我想問一下聯邦青年異能者選拔賽的事。”
趙霆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你想問甚麼?”
“推薦名額的評定標準是甚麼?”
“綜合評定。異能等級、實戰能力、理論成績、教官評價。四個維度加權計算。”趙霆看著她,“你的綜合排名是全年級第一,所以你在名單上。還有甚麼想問的?”
“有沒有可能增加一個名額?”
趙霆的表情變了。他放下手,坐直了身體。“你想給誰爭取?”
“沈渡洲。”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趙霆看著她,目光裡有審視,有困惑,還有一些他說不清楚的東西。
“賀聽瀾,”趙霆的聲音很平,“你知道沈渡洲的異能等級是E。”
“我知道。”
“你知道選拔賽的最低參賽標準是A級。”
“我知道。”
“那你還來問我?”
“因為等級不代表一切。”
趙霆沉默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你和他到底是甚麼關係?”他問。
“他是我的未婚夫。”
趙霆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目光很銳利,像是一個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的老兵,看人從來不只看表面。
“賀聽瀾,我當教官二十年了,見過各種各樣的學生。天才、庸才、瘋子、騙子……我都見過。但我很少見到像你這樣的學生。”
“甚麼樣的?”
“明明有一百種更聰明的方式去做一件事,卻偏偏選了最笨的那種。”趙霆看著她,“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剛才來找我,說的不是‘增加一個名額’,而是‘幫我申請一個特殊評估名額’,我會更容易幫你?以你的成績和地位,你完全可以說服評審委員會給沈渡洲一個單獨評估的機會。但你沒有。你直接來找我,說‘增加一個名額’。這是最笨的方式。”
賀聽瀾沒有說話。她知道趙霆說的是對的。但她不想用“特殊評估”的方式。那意味著沈渡洲要站在評審委員會面前,像一件展品一樣被所有人審視、評估、打分。她太瞭解他了。他不會接受的。
“教官,”她說,“我知道有更聰明的方式。但我不想讓他站在所有人面前被評估。他已經被評估了太多次了。每一次的結果都是‘E級、廢物、不配’。”
趙霆沉默了很久。
“你和他之間,”趙霆說,“到底發生了甚麼?”
賀聽瀾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地、堅定地看著他。趙霆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東西,不僅僅是一個十七歲少女對未婚夫的維護,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厚重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償還一筆永遠還不清的債。
“三天。”趙霆終於開口了。“三天後,評審委員會有一個預備會議。我會把你的提議帶過去。但我不能保證結果。”
“謝謝教官。”
“別謝我。”趙霆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文件。“我只是給你一個機會。能不能抓住,看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