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王國時期 你即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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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走向自己的諾克蘭, 希貝兒心中有著千言萬語,卻一句話都沒有說出。
捕捉到她面孔上失落的表情,諾克蘭好笑道:“怎麼, 艾米死了,你很傷心?想要向我報仇?”
然而希貝兒只是很緩慢的搖頭。
“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艾米如今的下場,我是想說‘咎由自取’的, 可是我實在是說不出這類話語。我也並不恨諾克蘭大人,您殺掉她,也只是想保護國家的安全。”
“那倒不至於給我扣高帽子,我不在乎你們國家的安危, 殺掉她,純粹是我看不順眼罷了。”諾克蘭說道。
在大部分情況下, 他是一個有話直說的人, 也不在乎自己的話會不會引起他人反感。
就算激怒了其他人,那又如何呢?他還會拍手稱快。
也就是這麼簡短的談話間,燃燒著宮殿的火焰越發囂張, 隱約有朝中心撲來的趨勢。
希貝兒見諾克蘭無動於衷,猶豫著說道:“諾克蘭大人,這裡不宜久留,我們還是快點離開吧。”
諾克蘭沒說話,只是聳聳肩表達自己的態度,轉身離去。
他走的毫不留戀,腳步生風, 也完全不在乎後面的小公主會不會跟不上。
希貝兒看著越來越大的火勢, 嘴角蔓延出些許悲哀和苦澀。
她並沒有和諾克蘭一樣,直接大步流星的離開宮殿,而是忍受著大火帶來的刺鼻氣味, 衝到火場中央。
在那裡,躺著的是艾米的屍體。
希貝兒原本想將那屍首分離的軀體抱起來帶出去,可是試了很久,卻無望的發現,自己的力氣並不足以支撐著完成這件事。
她也不可能去請求諾克蘭幫忙,諾克蘭並不是會助人為樂的性格,要是被他知道自己要搬運屍體去埋葬,一定會毫無保留的大笑。
也是在此時,希貝兒深刻的意識到,自己真的是太弱小了。
渺小的連完整帶出友人屍首也做不到。
到最後,她只能合上艾米的雙眼,扯下一小塊窗簾布包裹住,將她死死保護在懷裡,艱難的逃出火場。
而剛衝出去,就撞到趕來的多米尼。
“希貝兒!”
小王子的眼中滿是擔憂,他趕忙端詳起來,連頭髮絲都不放過,生怕希貝兒受到傷害。
在看到她的頭髮尾部微微發黑,衣服邊緣也有些烤焦後,多米尼的表情瞬間驚恐。
“到底是誰放的火!你有哪裡不舒服嗎?!我在來時的路上遇到了王室的軍隊,父王他們應該脫離危險了,這麼說的話,那治癒者們應該也沒事了!我現在就帶你過去檢查!”
見他抬腿就跑,希貝兒趕忙出聲:“等等——咳、咳咳……”
她在火場裡待的時間太長了,吸入了太多的黑煙,再加上本身身體就虛弱,現在腦袋昏昏沉沉,視線都變得模糊起來。
能夠繼續t支撐著清醒,全都靠著一股頑強的意志力。
感受到她踉蹌的腳步,多米尼立刻迴轉過身體,將她扶住。
結果,就發現自己妹妹懷裡抱著一個浸透著血液的布包。
剛才著急著確認希貝兒的安危,竟讓他下意識忽略了這個奇怪的東西。
“希貝兒,你手裡面抱著的是甚麼東西?”多米尼的語氣瞬間嚴肅。
希貝兒愣了愣,沒有回答,卻抱得更緊了。
可多米尼是誰啊?
和自己妹妹相處了這麼多年,早就對她知根知底,只是細微的動作,就瞬間領悟了對方企圖掩藏的秘密。
“這裡面,該不會是艾米的屍體吧!”
希貝兒手指蜷曲,被眾人的視線包圍,她低頭道:“我只是想找個地方埋葬她,哥哥。”
“你知道你在做甚麼嗎?希貝兒。”多米尼語氣嚴肅,“艾米她是塔密教的奸細,還侵略了我們的王都!她這種叛徒,根本不配得到安息!”
“這些都算了,她以朋友的名義接近你,卻對你下毒長達五年,就算你對她仍然有感情,也不該如此——”
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希貝兒也早已意會。
“我……我明白的,哥哥。”
“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明白。”多米尼的神色緩下,“不知道該怎麼辦,那就把艾米的屍體交給我。希貝兒,你沒必要做這種事情,讓我來就行。”
他只是覺得自己妹妹太善良了,就傷害過她的人都願意原諒。
可這樣,不代表著自己也會原諒。
“給我吧,我去找一個好地方將她埋葬。”多米尼再次展開雙臂,一如每次希貝兒悲傷的時候,他都會伸手給她一個溫暖的擁抱。
於是就這般,希貝兒緩緩交出了那個布包。
多米尼轉身,對諾克蘭點了點頭,便帶著包裹消失在夜色裡。
那麼,他會好好的完成妹妹心願嗎?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在去往眾人看不到的角落之後,多米尼殘留著關懷和憂慮的面龐,瞬間就黑的徹底。
“不過只是一個叛徒。”他說道。
“也配佔據希貝兒的心。”
將包裹隨意的丟在地面,布塊很快就散開,露出裡面凌亂不堪的艾米的腦袋。
甚至都沒有給她一個眼神,多米尼展開手指,於腦中描繪起魔法的紋路,瞬間便發射出火焰,將它燃燒乾淨。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
看著哥哥漸行漸遠的背影,希貝兒挫敗的捏緊拳頭。
“諾克蘭大人。”她開口道,“我是不是……很虛偽啊。”
諾克蘭懶得回頭,只是給了她一抹餘光:“怎麼說?”
“我深深的知道,塔密教這樣信奉邪魔的教會,給王都的人們帶來了傷害和絕望,但是仍舊希望艾米能夠回頭是岸。我希望每個人都能過得幸福快樂,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多的災難……希望所有人都能和平相處。可是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希貝兒磕磕絆絆的描述著,語序顛三倒四。
說到此處,她悲哀的扯了扯嘴角,裙襬被捏出褶皺。
“其實,我應該親自去埋葬艾米的。我明明清楚,如果把艾米交給哥哥,哥哥一定會按照他自己的方式處理,可是我還是交給他了。”
“我誠然希望艾米可以在死後得到安息,可是如果我將她好好埋葬,為她樹立墓碑,那——對得起那些被塔密教和叛軍殺害的平民嗎?對得起父王和母后嗎?”
希貝兒神色怔怔:“似乎,交給哥哥,假裝這件事得到順利的收尾,便是最好的選擇。”
“可是如此這般——我就像是一個虛偽的小人。”
她的腦中,又一次出現艾米臨死前那歇斯底里的質問。
一字一句,都在和冰冷的現實重疊。
希貝兒呆滯的盯住地面,過了許久,才想起甚麼,看向諾克蘭。
從她說話的一開始,少年就保持緘默,閉口不談。
那沉默的模樣,讓希貝兒的心臟忐忑跳動。
“對不起,諾克蘭大人。”她立即道歉,“是我話太多了。”
諾克蘭不置可否,只是道:“所以,你想表達甚麼?”
“表達……”希貝兒緊了緊喉嚨,說道,“如果諾克蘭大人站在我的位置,會怎麼想呢?”
“我?”諾克蘭指著自己。
驀地,笑出聲:“你在對一個沒有道德的人說甚麼?”
眾所周知,沒有道德就不會被PUA。
讓諾克蘭設身處地的思考,他恨不得塔密教和王國軍以及神殿使者三方混戰打起來,最後讓王都變成浴血死城。
就和電車難題一樣,救人少的還是人多的?
這還用想嗎?
當然是把車橫著開過去,橫掃千軍,一起殺咯。
想著想著,諾克蘭覺得自己真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
“嗐,你剛剛說甚麼來著?”他眨著眼睛回憶起來,“哦——你說,希望世界和平,人們不要互相傷害?”
希貝兒的眼中出現一絲緊張。
果然,下一秒,諾克蘭就來否定了:“那是不可能的啦。”
“只要有慾望,就會產生爭奪,這是不可避免的。與其指望著人們平等互助,友愛謙讓,你還不如期待一下大家全都死亡。”
諾克蘭一臉神秘:“只有死亡才是平等的。”
沒錯,不管是達官貴人還是庶民乞丐,人終有一死。
而他諾克蘭,就是偉大的平等大使!將人人平等的理念宣傳到每一個角落!
想著想著,自己都有點感動了。
諾克蘭還真沒想到,他居然這麼富有哲學意識。
言之有理!
對面的希貝兒啞口無言,辨無可辨。
你要說諾克蘭說的不對吧,可死亡的確會降臨到每個人身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無可挑剔的事實。
他這樣的人,也許是惡魔。
可惡魔,是卻擅長洞悉人心的。
“那我該……怎麼辦。”希貝兒黯淡的低語。
“很簡單啊。”諾克蘭插話。
希貝兒抬頭看他。
於是諾克蘭繼續道:“和這次一樣,甚麼都不做。”
“冷眼…旁觀嗎?”
“不不不,按照你的話來講,這不就是命運嗎?”
“可——”
“你不是已經順從命運了嗎?要不然,怎麼會說出‘命運是早就註定好的’這種話呢?既然如此,那就隨波逐流吧,畢竟這就是你口中的‘命運’啊。”
“那……就讓我甚麼都不做嗎?!”希貝兒有點激動。
捫心自問,這真的是她想要的答案嗎?甚麼都不做,看著邪教肆虐,魔物猖狂,生靈塗炭?
“啊——這怎麼能叫甚麼都不做呢?你不是順從命運嗎?”諾克蘭調侃著。
他看進小公主的藍眼,話語玩世不恭卻鏗鏘有力。
“無能者才會被命運馴服。而我不一樣,我會操控命運。”
“將你的性命和靈魂交給他人,那還不若交付給我。”
少年的面容肆意張狂。
“因為,我即是命運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