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王國時期 你十分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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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貝兒暈倒對於整個車隊而言都是一件大事。
發現她倒下的那刻, 多米尼想都沒想,立刻抱著自己的妹妹叫停了車伕,然後喊隨行的治癒者前來治療。
通常情況下, 治癒者除了學習治癒法術,還要學習藥理知識,和各種疾病的預防和治療辦法, 這樣才是合格的“醫生”。
在為暈倒的希貝兒搭建了帳篷,並將她扶在床鋪上後,多米尼就開始全方位催促治癒者。
“怎麼樣了?我妹妹為甚麼會暈倒?”
“你到底行不行啊?怎麼查了這麼久都沒查出病因?”
“我妹妹到底怎麼回事,你給個準信!”
治癒者蹲在床鋪前面, 焦頭爛額,臉頰上全都是汗水。
諾克蘭靠在一邊, 雙手抱臂, 望著和熱鍋螞蟻一樣的多米尼,掏掏耳朵道:“閉嘴吧,再說下去, 你是不是就要治癒者全家給你妹妹陪葬了?”
聽聞這句話,多米尼果然怒了,一拍手道:“治不好就得給我妹妹陪葬!”
諾克蘭:“……”
他是有點神經在身上的。
而治癒者,皺著眉頭施展了幾個治癒魔法之後,忐忑的起身,解釋:“多米尼殿下,希貝兒暈倒, 似乎只是勞累過度了……”
多米尼擰眉。
“沒有其他問題?”
“是的……檢查來看, 沒發現其他的病因。”
多米尼又看了希貝兒一眼。躺在床上的女孩面容蒼白,還透著一股不正常的青色,眼睛底下還有一片烏青。
怎麼看都不像是過於勞累而暈倒的樣子。
果然, 小王子語氣懷疑:“你確定沒甚麼問題?可是我妹妹看起來問題很大,你再給我施展一個高階治癒術。”
治癒者不敢反駁,硬著頭皮在腦海中描繪魔文,召喚出魔法治療。
所以說,地位高是有好處的,至少像多米尼這麼沒禮貌的,換做尋常人家的孩子,早就被稀少的治癒者敢出門外了,哪還敢當著面對醫生呼來喝去。
高階治癒術所需要的魔力不是小數字,在施展完魔法之後,治癒者就有點站不穩了。
然而,希貝兒卻沒有一點好轉。
情況如此複雜,一旁隨隊的侍衛小心翼翼湊到多米尼旁邊,低聲道:“王子殿下,那咱們今天還繼續前進嗎?”
還沒有問完,多米尼就劈頭蓋臉的罵道:“前前前,甚麼前進!希貝兒都這樣了,你還想著前進,這是存心想讓我妹妹好不了嗎!今天就給駐紮在這裡,然後派人向周圍的城鎮招募醫生!我要在一天之內看到希貝兒好起來!”
所有下屬都低著頭,應和著他的話。
就這樣,大部隊在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停下,準備等希貝兒好了之後再走。
這裡還是瑪莎公國的領地,四周零散坐落了一些鎮子。
在多米尼的要求下,侍衛們連忙找來了好幾個醫生。可無一例外的,他們都沒能看出甚麼,只認為是希貝兒過於疲憊才暈倒。
把這些醫生趕走,多米尼在帳篷裡面走來走去,揹著手生悶氣。
諾克蘭盤腿坐在地上,稍稍歪頭,悠哉悠哉道:“要不要考慮讓我來看看?萬一我能看出點甚麼呢?”
“你別來搗亂好吧!”多米尼原本是想破口大罵的,但是想到諾克蘭這人的兇殘程度,還是放小了聲音,“治癒者可是要學習專門課程的,你才上了兩年學,基礎課還沒學完,別來害人!”
“試試又不會怎麼樣~”
“滾滾滾!”
“你會後悔的。”諾克蘭嘆氣,“畢竟失去我,你以後很難再找到這麼優秀的天才了。”
這番話,氣的多米尼抄起手邊枕頭,扔向諾克蘭。
然而,諾克蘭只是微t微歪頭,就躲過了致命一擊。
多米尼知道,自己越是和諾克蘭糾纏,對面就越有把他氣死的本事,所以乾脆不說話了,坐在希貝兒旁邊守著她。
到了傍晚,希貝兒臉色稍微好看了些,慢慢清醒。
多米尼見狀,激動的和甚麼似的,連忙喊了所有治癒者過來看診,還給她熬了草藥湯劑。
“怎麼樣妹妹,你現在感覺如何?”
“嗯……我好多了,謝謝哥哥。”希貝兒頗為憂愁的望向帳篷外,“是不是過了很久?我沒有耽誤大家的行程吧?”
諾克蘭適時湊過來,語調悠揚道:“已經過了一天哦。”
多米尼立刻惡狠狠瞪了他一眼,扭頭看向妹妹,神色瞬間溫柔。“沒事的希貝兒,區區普通貴族和庶民,讓他們等你是應該的。”
見希貝兒想說甚麼,多米尼立刻道:“現在這麼晚了,行路肯定不安全,就在這裡休息吧!大家肯定也累了!”
有這句話,希貝兒才猶豫著點頭。
下一秒,輕微的咕咕聲傳出。
小公主臉稍稍發紅,有點不好意思:“哥哥……我們帶的乾糧在哪裡?有點餓了。”
躺了一天,小孩子又正是發育的時候,餓了很正常。
“乾糧?”多米尼一愣,然後立刻起身,“你現在身體不適,乾糧就別吃了,我去喊傭人給你做熱食,你想吃甚麼?把菜名告訴我。”
當然,最後也還是被希貝兒攔下。
只是,當她把乾糧拿到手裡,吃了一口之後,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立刻捂住嘴乾嘔起來。
情況相當嚴重。
接下來又是一陣兵荒馬亂。
多米尼趕忙找傭人去做菜了。
沒過一會,其他學生進來探望,說了不少安慰的話。
艾米看到病床上的希貝兒,忍不住紅了眼眶。“希貝兒……一定很難受吧……”
“我沒事的,艾米,你不用擔心。”希貝兒笑著說道,對每個過來看望她的人都報以感激。
說了幾句後,她的表情有點遲疑。
——雖然表現的非常隱蔽,但一直在關注希貝兒的多米尼,當即就察覺到異樣,連忙問:“怎麼了?希貝兒,你有甚麼問題嗎?”
希貝兒搖搖頭,不好意思的說道:“沒甚麼……只是突然有點想念艾米做的糕點了。”
在馬加斯王國的時候,她就經常帶一些自己烤的,或者家裡做的點心到學校,分給大家吃,可以說大家都記憶深刻。
艾米聽見之後,頓了一下,隨後想起甚麼,高興說道:“我帶了一些昨晚剛剛做好的餅乾,打算在路上吃的,希貝兒你想吃的話,我這就去拿!”
說著,她提起裙子,往外跑去,沒一會就帶著一個盒子回來。
放在裡面的餅乾被烘烤的香酥無比,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就在艾米打算遞給希貝兒時,多米尼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等等!”他高聲道。
緊接著,奪過那個盒子,叫來了治癒者,倨傲的命令道:“快看看,這個餅乾有沒有毒!”
艾米手足無措,眼角發紅。
治癒者看看這個平民女孩,在心裡嘆了口氣,也只能按照王子的要求,例行檢查。
在用魔法掃描之後,再恭恭敬敬道:“很乾淨,王子殿下。”
多米尼這才放心,將餅乾塞到希貝兒手裡。
結果,抬眼就看到她不贊同的表情。
“我這麼做也是為了你的安全!”多米尼義正辭嚴,“你突然暈過去,誰知道有沒有人在你食物中下毒!”
“可是艾米是我的朋友,她不會的。”希貝兒輕道。
多米尼沒反駁,只是噘噘嘴。
希貝兒吃到餅乾之後,艾米小心的帶著食物走到每個孩子身邊,向他們分享,就和每次課間一般。
餅乾到底還是發到諾克蘭那邊。
而他看都沒看,冷淡道:“別給我,我不吃。”
艾米眼中閃過失落,在停頓幾秒之後,鼓起勇氣道:“那個……諾克蘭同學,您是因為不喜歡我,才不接受食物嗎……”
諾克蘭似笑非笑:“你覺得呢?”
艾米低頭,侷促不安。
倒是一直和諾克蘭不對付的查理和託尼站出來,相當正義的指責。
“諾克蘭,你怎麼一點都沒有同學情誼!”
“就是!連多米尼王子和希貝兒公主都接受了,你有甚麼資格拒絕!”
“再說,艾米做的餅乾很好吃啊!你嘗一下怎麼了!”
諾克蘭揉揉太陽xue,不悅開口:“吵死了。”
他的語氣壓低,眸色黯淡,只是隨意往前掃了一眼,就讓查理等人害怕的後退一步。
“我就是不想吃怎麼了?還需要甚麼理由嗎?你們這麼喜歡,乾脆讓她去你們家當廚娘好了啊。”
查理和託尼臉色鐵青。
說完,諾克蘭又轉向艾米,話語稱得上咄咄逼人:“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問我是不是討厭你,看來你也不是很膽小啊,如果你非要一個答案——對,沒錯,我討厭一切自以為是接近我的人,麻煩你不要靠近我了。”
他粲然一笑。“並且,你長得太醜,而我不和醜人玩。”
說完,頭也不回的離開帳篷,壓根不給任何人吵架的機會。
這個夜晚很安靜,沒有人打擾諾克蘭,他一個人悠閒自在的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一早,希貝兒就恢復差不多了,眾人收拾東西,準備繼續出發。
遺憾的是,直到馬車啟動,醫生們也沒查出希貝兒到底為甚麼暈倒。
很莫名其妙的,最後只能歸咎於她身體天生虛弱,不適應長途旅行。
車上,諾克蘭撐著下巴,手裡拿著筆記本,有一搭沒一搭翻著,又開始看新的一頁。
(東大陸歷3100年2月18日)
(醒過來的那刻,我再次確定,我又一次回來了。)
(我想到了最開始那次上戰場,跟在我身後和我稱兄道弟的那個傢伙。我一直將他當成我的知己,哪怕只有一個麵包,都會在最飢餓的時候分給他吃,可是他背叛了我。)
(魔物狂潮入侵邊境,像我們這樣無家可歸的人被買下,送上戰場,延緩魔物靠近王城的時間,讓那些達官貴人有時間逃離。)
(我把他當做我短暫人生的至交好友,可是他卻在我拼死救出他之後,將我推向魔物,一個人逃脫。)
(我被魔物分食。)
(在無數次的死亡中,這一次的死亡最讓我刻骨銘心。我恨他。)
(所以,這一次我也要殺了他。)
格拉倫啊……
諾克蘭望著最後一句話,有些好奇,他到底重生了多少次。
要是重生了一百次,豈不是也殺了那個人一百次?
夠記仇。
一點也不像偉光正的劍聖。
不過,能從這篇日記中推斷出,他是個睚眥必報的人。
既然如此,沒有理由討厭他而不殺了他。
如果自己在格拉倫的前世扮演著邪惡的角色,而他是知曉的,那絕對不會讓自己活到現在。
由此可知,自己和他的“仇”,是這輩子才結下,還不至於是深仇大恨,只是讓他有點討厭的程度。
哎,都怪自己太優秀了,所以才會引人嫉妒。
諾克蘭故作惆悵的撩了下頭髮,四十五度憂傷仰望天空。
多米尼沒忍住多看他幾眼。“你幹嘛呢?”
“感慨格拉倫怎麼死的這麼快。”
“格拉倫老師死的確實太敷衍了,好歹是S級的劍聖,居然會被魔物壓垮。”多米尼順著話往下說,“不過瑪莎公國也給了我們賠償,馬馬虎虎吧。話說回來,我看你也沒多崇拜老師,幹嘛感慨?”
“你懂甚麼?他死的這麼早,就看不到未來我名震大陸的時候了。如果他還活著,就只能一邊討厭我,一邊和其他人承認我是天之驕子,想到他吃屎的表情,我就很開心呀。”
多米尼表情古怪。“諾克蘭,你小心格拉倫老師的靈魂飄回來找你。”
“你以為我看不到嗎?”諾克蘭目露憐憫。
多米尼臉一抽:“什、甚麼?”
諾克蘭語氣幽幽:“格拉倫,一直跟在你身後啊……”
多米尼:!!!
小王子慘叫一聲。
幾秒後,看著捧腹大笑的銀髮少年,他才意識到自己被騙了。
“諾克蘭!我和你勢不兩立!!!”
——
接下來幾天的行程很平常,沒發生甚麼特別的事,眾人快馬加鞭,在一段時間之後,終於回到了馬加斯王國的邊境。
此時天色漸晚,車隊停到一座小鎮上。
侍衛離開不久,就有穿著華貴的中年男人走來,滿臉諂媚的將學生們迎入自己的府邸。
破案了,是這個鎮子的鎮長,也是這地方唯一的貴族,巴尼男爵。
“哎呀哎呀,原來是王子殿下和公主殿下游學回來了!能來到鄙人的鎮子,t這可真是萬分榮幸……請放心,我們一定會給各位最好的招待!”
看得出,巴尼男爵是很富裕的,宅邸裝修富麗堂皇,餐桌全是擺盤美觀的菜。
就是每盤菜的分量有點少,狗都不夠吃。
用餐的時候,男爵一直對著多米尼和希貝兒獻殷勤,雖然一開始他也曾注意過諾克蘭,但聽到他只是個伯爵的養子,便瞬間放棄關注,轉而去巴結王國王室。
諾克蘭也懶得和他多交流,吃相非常優雅的使用著餐桌上的餐具。
用餐結束之後,夕陽還懸掛在天邊,並沒有到入睡的時候。
於是,巴尼男爵給眾人開放了許可權,隨意他們在府邸內遊玩觀賞。
多米尼考慮到希貝兒這些天一直待在馬車裡,空間環境非常狹窄,會影響心情,便拉著她到花園裡放鬆。
不過他這個人啊,可以說是相當的挑剔。
嚷嚷著要出來的人是他,嫌棄的說花園醜的人也是他。
“馬馬虎虎吧。”多米尼評價著,“沒有王宮裡的花園好看,花朵的種類也不多。”
也幸好巴尼男爵不在,否則那張臉上的假笑要維持不住了。
哈和達雖然只是個邊境小鎮,但鎮子還是蠻大的,也有不少店面。
在路上奔波許久,孩子們早就憋壞了,這不,都說好了,一起出門逛逛呢。
只有諾克蘭懶得出去,就在宅邸中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坐下,欣賞天邊的美景。
按理說,作為他的隨從,貝爾應該隨時隨地等在諾克蘭身邊,靜候他的吩咐。
但諾克蘭不喜歡有人跟著他,所以每次都早早的打發貝爾離開。
貝爾深知諾克蘭的脾氣,也沒有過來打攪過他,通常情況下都是一個人回房間帶著。
當然,也有極個別情況,唐子玉會邀請他一起出門。
這次他們就一同去鎮子上閒逛了。
沒有人來打擾諾克蘭,他便靠在窗邊,隨意望著天空打發時間。
直到一個囂張又稚嫩的聲音出現:“美人!好漂亮的美人!”
真吵啊。
諾克蘭回頭,就看到一個四五歲,流著鼻涕,和巴尼男爵如出一轍的小孩,望著他發呆,口水直流。
他喃喃自語,然後丟掉手裡的玩具,直直衝來,高舉雙手。“嘿嘿!美女姐姐!你以後要做我的妻子!”
還沒靠近呢,就被一道風吹的後退數步,跌倒在地上。
小孩一愣,似乎不明白髮生了甚麼。
“你是腦殘?”諾克蘭坐在窗框上,居高臨下的望他,“分不清我是男是女?”
小孩嚥下口水,嘿嘿一笑,也不懵了,又一次站起:“男的!男的!男的也是我妻子!”
諾克蘭輕笑:“原來是傻子。”
小孩歪歪頭,伸出手摳了摳鼻子,從裡面挖出一大坨鼻屎,隨意抹在衣服上,便咧著缺了牙的嘴,再次靠近。
看他跌跌撞撞的,身後又沒有侍女跟隨,諾克蘭神情冷下,一把推開窗戶。
霎那間,一股風吹進走廊,他背後的黑披風嘩嘩作響。
天邊的太陽散發著橙紅的餘暉,背光的諾克蘭散發著神性的光輝,把那小孩看呆了。
下一秒,宛若神明的少年勾勾手指:“過來。”
只是簡短的兩個字,卻如同魔咒,盤旋在孩子腦中,他吮吸著手指,蹣跚隨著諾克蘭前進。
這裡是二樓,窗戶外面是一層矮矮的斜屋頂,滿是紅色瓦片。
諾克蘭踩在上面,腳步穩健。
可是那孩子就不同了,手腳並用的爬上窗臺,挪動著有些肥胖的身體下來,才在屋頂上落腳,就一腳滑了下去,咕嚕咕嚕像個圓球似的滾到邊緣。
出於求生的本能,他抓住瓦片,面目呆滯的大口呼吸。
注意到諾克蘭走來,含糊的發出求助:“救…救……”
而對方只是站在一邊,用神看世人的憐憫表情望著他。“長得醜,想得美,憑你也配?”
說完的那刻,瓦片斷裂,小孩普通一聲掉在下面的草叢裡,捂著屁股哇哇大哭。
諾克蘭表情毫無變化,回到走廊關上窗戶,隔絕了吵鬧的哭喊。
還沒走幾步,轉角處出現一個對尚未成年的孩子來說,有點高大的身影。
抬頭一看,發現是巴尼男爵。
他的臉上還是掛著飯桌上的假笑,此刻在陰暗的走廊裡顯得僵硬無比,就像是沒有變化的人偶。
“諾克蘭同學啊。”他打招呼。
諾克蘭嗯了一聲,“巴尼男爵,有事嗎?”
“是這樣的,我在找我的兒子,他叫朱利,五歲,穿著白色的襯衫……”
“哦,沒見過。”
巴尼男爵眸光一閃,臉上的表情不變,又道:“沒事沒事,那孩子總是喜歡亂跑,諾克蘭同學沒看到他也正常,他很喜歡玩捉迷藏。其他就沒甚麼了,諾克蘭同學要是困的話,就去休息吧,我就不打擾你了。”
“行,感謝男爵招待。”
敷衍的回應一句,諾克蘭繞過他離開。
不過還沒走幾步,他突然想起甚麼,腳步一頓,猝不及防的轉身。
殘陽的紅光下,巴尼男爵還站在轉彎處盯著他,一臉假笑。
“對了,男爵大人,您有幾個孩子啊?”
男爵沒想到諾克蘭會問這個問題,眯了眯眼睛,過了好一會才慢慢說道:“以前……我是有兩個的,可惜,我的長子在某個夜晚,被入室的歹徒殺害,而兇手至今還沒有找到。”
“那真是可惜。”諾克蘭說是這麼說的,但是語氣沒有半分遺憾。他問完之後,又道:“男爵,說起來,您今年多少歲了?”
一個小輩對長輩這麼說,其實是有些冒犯的,但誰讓諾克蘭是伯爵的養子呢?從身份上來說,是要比男爵尊貴的。
巴尼男爵還是笑呵呵的告訴他:“我今年五十二歲。”
“五十二啊。”諾克蘭感慨,“那您看起來還真是年輕。”
“呵呵……”
接下來,兩人又尬聊了幾句,後各自離開。
還不等諾克蘭回到房間,花園裡又傳出多米尼兇殘的呵斥聲。
緊接著,便是匆匆趕過去的侍從和巴尼男爵。
原來,是希貝兒發現了摔在草叢裡的男爵之子朱利,出於好心將他扶起。卻沒想到這個孩子一眼看中了希貝兒,用滿是泥土的手拉住她裙子不放,還揚言要讓她做自己的妻子。
向來把妹妹當做掌中寶的多米尼怎麼能忍啊,當場就把他推倒在地,氣的破口大罵,就差頒佈一個株連九族的刑罰了。
好在巴尼男爵及時出現,低聲下氣的對兩人道歉,還許諾賠償,這才了結這樁鬧劇。
再後來,太陽落入地平線,天空徹底昏暗下來,邊境的小城沒有夜生活,人們早早入睡,孩子們也在士兵們的催促下很早的躺上床休息,等待明日清晨,繼續乘坐馬車前往王都。
夜晚寂寥。
諾克蘭獨自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眉目如畫。
“嘻嘻……”
輕微的呢喃伴隨微風擠進窗縫,室內的溫度逐漸降低。
諾克蘭瞬間睜開眼,對上天花板泛著紅絲的眼睛。
“魔物?”他的話語雖然帶著點詫異,但臉上並沒有多震驚。
甚至沒有一點害怕。
諾克蘭只是從空間裡拿出一把匕首,甩到天花板,將那魔物釘住,然後揉著太陽xue從床上翻下。
這裡可是男爵府,怎麼會出現魔物?
再說,他們隊伍裡面可是有瑪莎公國派出的三名A級魔法師,到現在都沒發現這死出嗎?
殺掉這隻弱小的魔物之後,諾克蘭推開房間門,一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
在踏上走廊的那一瞬,四面八方的畫面變得扭曲,整個視覺感官變得非常奇怪,哪怕行走的姿勢十分正常,也會覺得軟綿綿的,腳裡沒有力氣。
再往窗外看去,深紫色的夜空上,掛著兩輪猩紅的月亮。
除此之外,白天所能看到的城鎮街道和小花園,全都不見了,有的只是一片虛無。
諾克蘭往前走了幾步,就見自己前面的房門開啟,一個褐色的身影出現。
是貝爾。
“居然醒著?不錯。”
“抱歉……諾克蘭大人,我解決魔物太慢了。”見到諾克蘭的第一秒,貝爾便低頭道歉,“是我疏於鍛鍊。”
“不用,我不需要你來救,一個需要手下救的頭領,那還算甚麼頭領。去,幫我看看,還有誰還醒著。”諾克蘭這般說著,就使用組隊功能,將貝爾拉入語音訊道。
聽到心中傳來諾克蘭的聲音,貝爾先是驚訝一瞬,隨即很快便適應完畢,開始一間一間排查。
最後得到的結果是,除了他們兩個,所有人都睡著了。
“那三個A級魔法師?”諾克蘭挑眉。
貝爾:“也睡著了,似乎是沉眠,喊不醒。”
那這t就很奇怪了。
身為隸屬於公國的A級法師,這幾個人本身的實力毋庸置疑,力量也比他們兩個小孩強大許多,為甚麼那幾人被施法睡著了,而他們卻清醒著?
諾克蘭一手按著下巴,忽然想到甚麼,眼中是找到目標的光亮。
“還有……”貝爾見他沉思,到嘴邊的話又停下。
“你說。”
貝爾這才繼續:“希貝兒公主不見了。”
“只有她?”
“是的。”
諾克蘭想起前幾天希貝兒在馬車上暈倒,也是毫無徵兆,所以,這次也是針對這位公主的一場陰謀?
可是為甚麼呢?
希貝兒不過是個紫色親和天賦的公主,而且還從小體弱多病,沒有甚麼出彩的地方,唯一能拿出來說的,就是那諾克蘭看不上的過於聖母的善良。
有甚麼好針對的。
密密麻麻的思緒如同蜘蛛網,往四處擴散,有的往未來,有的往過去,有的往自我,有的往他人。
在零零碎碎的片段當中,諾克蘭駐足於記憶之海,撿起某個碎片。
-‘希貝兒,你要堅強一點,勇敢的面對魔物,不要對它們心軟。’
-‘希貝兒,魔物是我們的敵人!砍下去!’
-‘你是王國的公主,肩負著一個國家的責任,如此優柔寡斷,怎麼配被民眾愛戴!’
那是無數嚴厲的呵斥聲。
緊隨其後的,還有——‘夠了!格拉倫老師!希貝兒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她的上面還有我們,我們會肩負起王國的未來,所以希貝兒只要快快樂樂的成長就夠了!’
是的,還有多米尼的據理力爭。
那是上課時,無數次出現於兩人之間的糾紛。
格拉倫!
他那窮追不捨的逼迫,在此刻的諾克蘭看起來,古怪突出的就如同白紙上的墨點!
他早就知道希貝兒有問題!
想到此處,諾克蘭立刻拿起格拉倫的日記,在裡面快速翻找。
有了!
(東大陸歷3110年8月13日)
(在魔物和人類的戰爭中,湧現出了無數英雄。在這其中,若說拯救了未來的天之驕子,那一定是引領著魔法師和戰士的聖女。擁有著異瞳的聖女,掌握著預言的力量,曾多次預見未來,幫助人類躲過了魔物的突襲,挽救了無數人的性命。)
(只是,我只知道,這名聖女在成為聖女之前,曾在巴塞堡的紅粉薔薇待過,其他一概不知,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的姓名,似乎她自己也失憶了,對過去的大部分事情記憶模糊。)
(在再三的試探之下,我確定這個人,很大可能是馬加斯王國的希貝兒公主。)
(許多前世的時候,我都曾聽說過,這個王國的王后生了一對雙胞胎,但是在某次新年期間,兩人莫名消失,從此就再也沒有找到。起初我還沒有聯想在一起,畢竟希貝兒的眼睛是純藍的。)
(但當我在醫務室見到魔法失效後,露出藍綠異瞳的希貝兒時,她的樣貌,在那一瞬間就和未來的聖女對上了!)
(她就是聖女!)
(我就知道,上天是眷顧我的!)
和希貝兒有關的語句都被標紅,諾克蘭想不關注都難。
看著日記上呈現出的資訊,遮擋在他頭頂的迷霧,一瞬便被掃清。
諾克蘭想起,在開學之前的劍術比賽上,自己和希貝兒戰鬥,突然間,她像是早有預感,躲過自己的攻擊,而面板也變成問號和亂碼——
所以那個時候,她就發動了還沒有完全覺醒的預言能力!
也就是說,因為公主的這份特殊,他們才在一路上遇到針對她的各種問題!
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啊。
諾克蘭合上日記,抬頭對貝爾道:“想辦法把那三個A級魔法師喊醒,其他人就不要管了,反正他們醒了也幫不上甚麼忙……”
說著,他遞給對面幾個瓶瓶罐罐。
“叫不醒就把這些給他們吃,總有一個能弄醒。”
貝爾接過,不疑有他。
於是,諾克蘭又拍拍他的腦袋。“當然,要是全部用完都醒不了,咱們就等死吧。”
“不會的。”貝爾搖頭,握緊那些小瓶子,“即便死亡,我也會讓諾克蘭大人離開這裡。”
諾克蘭看了他一會,應下:“行,等我需要替死鬼的時候,就把你喊過來。”
這個時候,有忠心耿耿手下的好處就體現出來了。
反正他是不以逃跑為恥的,那種打不過還要死撐著戰鬥到底的,才是傻子。
至此,兩人分開。
男爵的府邸,諾克蘭在白天的時候走過一遍。
老實說,不怎麼大,他也是住過王宮的人,這點地方還是分得清的。
可現如今,屋子內的走廊變得崎嶇,牆壁上掛著古怪血腥的畫,走道四通八達,往前走了一段,轉過彎,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原點。
諾克蘭找不到下樓的樓梯了。
這是幻覺,還是異空間?
他的指尖召喚出火球,飛向窗戶,然而火焰卻像是穿過甚麼水面,泛起些許漣漪之後消失不見。
“嘻嘻。”
又是很輕的笑聲。
滴答、滴答……
有液體順著天花板滴下,粘稠而腥臭。
諾克蘭仰頭。
看到一張眼歪口斜的白胖臉蛋。
“嘿嘿……美人,哥哥。”傍晚時分出現在走廊的朱利,此刻背後長出好幾只蜘蛛一樣的腿,抓著天花板不放,朝著他流口水,“想吃、想吃……”
好醜。
諾克蘭閉眼。
多看一秒都是對他這雙美目的褻瀆。
當然,想是這麼想的,鑑定術仍然要發動。
【物種:寄生體(寄主:人類朱利)】
【介紹:一種寄生在人類身上,能夠加強彼此實力的魔物,根據每個人類的不同個性,會開發出不同的特質。】
【等級:】
“嘿嘿……美人!我的妻子!我的妻子!”他撲下來,伸出長舌頭,要將諾克蘭捲住。
諾克蘭側身躲過,拿起短劍便斬斷孽根,冷眼看著它疼的滿地打滾。
“可惜了,你遇到我。”
“我現在趕時間,不想和你多耗,晚上不休息好,萬一我面板變差怎麼辦?”他頗為抱怨。
用白皙的手撩起額前碎髮,諾克蘭被道具遮掩的容貌,開始直線上升。
100、200、300……999。
魅力到達頂峰的那刻,別墅裡陰森恐怖的環境,都已經失去了它威懾入侵者的作用,在少年的面容下黯然失色。
朱利呆呆的望著這張臉,口水刷刷流下,一動不動。
“為了我,親愛的。”諾克蘭仁慈道,“自我了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