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玉璽的下落 《風波令》
自先帝駕崩後, 她“自願”去元善寺清修,從此深居簡出,再不曾以這般姿態出現在人前。
而今日她來了。
喬禧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切, 腦子裡幾乎亂成了一團。從現在的情形來看, 曹敬背後的人正是太后, 可對於這一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戲碼, 曹敬為何會表現得如此驚訝?
無人敢阻攔, 眾目睽睽下,太后緩緩走到了享殿之前, 眾人之上。她看著寧珩,讚許地道:“許久不見了, 阿珩。”
面對這般親暱的稱呼, 寧珩並沒有多餘的情緒,他看著太后, 冷冷道:“是你。”
“正是哀家。”太后笑了笑,姿態從容而閒適,“讓你坐了這麼久皇位, 如今也是時候歸還了。”
她略一抬手, 林泉收起匕首退到一邊, 又恢復了往日那副低眉順眼的溫和模樣。不知從哪來的金甲衛已將太廟團團圍住, 太后唇角的笑越發濃了,道:“來人, 將皇帝送去飛雲閣好生看管, 沒有哀家的命令,不可踏出一步。”
朔風還想動手,但幾個執劍的金甲衛比他動作更快,層層刀光劍影之下, 他再無法靠近寧珩半分。而赫蘭桑很快做出了抉擇,他死死盯著太后,對那圖士兵厲聲下令:“撤。”
狡兔死,走狗烹。比起同盟,眼下如何自保更為重要,但還好太后並未阻攔他,任憑那圖士兵烏泱泱地撤出了太廟。
事已至此,喬禧也不能在這裡多呆了,她正想著如何脫身,便聽見那邊曹敬顫聲道:“娘娘早料到有此變故,所以提前佈下這甕中捉鼈之局,實在聖明……只是,老臣鞠躬盡瘁侍奉娘娘多年,竟然也成了娘娘局中的棋子了嗎?”
喬禧心道果然,看方才曹敬的神態,那副“沒想到林泉會突然出現”的表情的確不像裝的。雖然這朝中相互利用已不是甚麼稀奇事,但或許曹敬眼裡的強強聯手,於太后而言也不過是一顆可用亦可棄的棋子罷了。
太后悠悠地收回視線看向曹敬,眼底一片古井無波,溫和又端莊,吐出的話卻字字誅心:“曹相這些年做得很好,哀家很欣慰,不過,現在也到此為止了……”
說著,她加重了些語氣,像是做出宣告:“曹相年邁,難當大任,即日解職,遣歸鄴陽養老。”
尾音落下,曹敬也支撐不住地跪倒了下去,面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了些,好像一瞬間已至垂暮。
喬禧只知道皇家無情,卻沒想到太后竟然能狠心到這個地步。事發突然,一切還需從長計議,她貼著牆壁一步步往後退,很快後背突然被一個硬物抵住,涼意透過衣料滲進面板,觸感尖銳。
想到那東西是甚麼之後,她忍不住顫抖起來。
鳳鸞宮內紅燭高燃,檀香嫋嫋,喬禧被人按著跪在了正中央,太后坐於太師椅上,提盞飲茶,舉手投足間自是儀態萬千。
“這就是那個寫話本的姑娘,抬起頭來讓哀家瞧瞧。”
喬禧一時間沒動,然而很快就被站在後面的內侍一把扯住頭髮,強迫著抬起了臉。
“倒是個齊整的孩子。難怪皇帝喜歡。”太后沒甚麼感情地看了一眼,接著示意內侍鬆手,“哀家年輕的時候,也看過那麼幾本話本,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寫來寫去,不過是哄人罷了,偏偏有人當了真,以為這世上真有甚麼情比金堅。”
頓了頓,她又開口:“芸妃當年也愛看。”
喬禧心下一顫。
太后並不在乎她的反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平淡得無關緊要:“她不僅愛看,還愛編愛寫。還說若不是入了宮,她定要偷偷去學寫話本,當一個書盡俠肝義膽、情比金堅的話本先生……”
“直到臨走前,她才明白,話本里寫的,沒有一樣是真的。先帝的寵愛是假的,姐妹情深是假的,連她那個兒子——她臨死前還念著他的名字,可她不知道,她之所以會落到那圖人手裡,就是因為先帝要用她換一份邊境安寧的盟約。”
“一紙盟約,一個女人。”太后收起笑容,聲音冷了下來,“先帝覺得這筆買賣划算得很朝中上下沒有一個人反對……只有芸妃那個蠢女人,到死都以為是自己命不好。”
喬禧盯著她冷冷道:“太后娘娘這麼說,未免把自己摘得太乾淨了些。”
當初從寧懷章那裡,她已得知所有真相。被那圖首領威脅後,先帝念在情誼,遲遲下不了決定,而促成這一切徹底發生的,便是太后的枕邊風。
太后露出一點意外的神色,道:“看來,你比哀家想的知道的還多。”
她目光落在虛無處,表情卻變得猙獰:“膽敢害死本宮的兒子,她死一萬次也不夠!”
喬禧不敢相信地睜大眼睛,心裡對這一切隱約有了聯想。但從畫像上、從寧珩的口中,她想不到芸妃會是那樣的人。
“罷了……”太后閉了閉眼,輕輕吐出一口氣,“陳年舊事,不提也罷。”
說著,她又看向喬禧,眉眼間帶著耐心耗盡的倦怠,道:“玉璽不在皇帝身上,問也不肯說,你是離他最近的人,去把玉璽的下落問出來,哀家放你一條生路。”
喬禧恨恨地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你做夢!”
太后沒有生氣,只是無奈地嘆了一聲,目光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道:“帶過去。”
兩名內侍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喬禧的手臂,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她還想掙扎,但那兩人力氣很大,容不得她半分動彈。
“對了。”太后在門口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語氣淡淡,“多留心些,這位喬大人是寫話本的,腦子活絡,別讓她在路上想出甚麼故事來。”
到了飛雲閣,此處為芸妃娘娘生前的住所,亦是那晚兩人焚香三拜的地方。此刻殿門緊鎖,窗扉從外面釘死,廊下站著六名太后的內侍,腰間佩刀,目不斜視。
押送喬禧的那人同他們低聲說了甚麼,為首那人當即領會,開鎖推門,等喬禧被強硬地推了進去後,門又在背後“嘭”地一聲關上,鐵閂落下,聲響沉悶得像是敲在胸口。
寧珩跪在畫像前的蒲團上,身上的大禮服還沒有換下,只是十二旒冕冠不知何時被摘掉了,擱在桌面地面上,白玉珠串在昏暗中泛著溫潤的光。他聽見動靜,抬起頭來,對視的剎那,眸中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默了默,喬禧走到在旁邊的蒲團上跪坐下來。油燈的光很弱,只夠照亮畫像上芸妃的半張臉,執扇的手腕纖細如玉,唇角的弧度隔了這麼多年,依舊溫婉明媚。
“她同你說甚麼了?”
一片暗色中,喬禧無聲地牽起了他的手,開口時將目光暗示性地放在了門外,慘白的窗紙上正映出兩個朦朧的黑影。
她答:“太后娘娘要我來問你玉璽的下落。”
寧珩頓時瞭然,收回視線後道:“那她應該要失望了。”
堂堂帝王被太后掣肘如此,寧珩心裡憋著氣,再加上那根從未被人折過的傲骨,自然不會乖乖順從。喬禧輕嘆一聲,說:“眼下這麼僵持下去也不是……”
說話間,她驀地一頓,因為手心突然傳來輕柔而有序的觸感,一筆一劃,橫折彎鉤,像極了寫字。
再看寧珩的神情,還是那般冷淡生硬,喬禧下意識扭頭看了眼外面,一切如常。
她強壓下略微急促的呼吸,接著道:“就這麼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朝中老臣多是太后的舊部,只待她號令,便是一呼百應,屆時我們恐怕連玉璽這個籌碼都要失去了。”
風、波、令。
寧珩在她手心寫的是這三個字。
喬禧愣愣地抬頭,正好撞進男人的墨眸中,他輕輕勾唇一笑,繾綣又堅定,像是同她做了最後的確認。
“大昭乃是先帝親自傳於朕的,就算是死,朕也絕不會將其拱手讓人。”他分明在笑,語氣卻是截然相反的冰冷,“如果你來就是為了說這些,那還是趁早回去吧。”
說話時,手被不輕不重地捏了捏,帶著薄繭的指腹劃過面板,勾起許多甜蜜而溫情的日夜。
喬禧扯出一個笑,示意寧珩不用擔心,重重地回捏了一下後,她才收回手,故作嘆息地道:“大局當前,陛下何苦如此執拗……罷了,陛下好生歇息,我改日再來看陛下。”
起身時,她還能感覺到寧珩停留在自己後背的目光,直到邁出門檻,整個身子沐浴在明朗天光之中,那種感覺才消失了。
押她過來的兩個內侍一臉不善地盯著她,似乎想從她的表情中看出些甚麼。喬禧沒甚麼情緒地垂眸理了理裙襬,道:“不走麼?”
“哦這就走,喬大人請吧。”
一名內侍皮笑肉不笑地做了個“請”的手勢,好像剛才的一切只是錯覺。
長華殿裡,眼熟些的宮人都已經被換掉,大門外還站著兩個披甲執劍的守衛,看這副架勢,太后是真打算將她困死在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