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宮妃韻事 衝著寧珩來的。
閒歡書坊裡一切如舊。
當初走之前射了滿屋子的箭矢已經被收拾乾淨, 機關也還保留著,齊夢生說反正不費事,留著以防萬一。喬禧拿沒比過朔風的事嘲笑他, 老爺子卻難得豁朗地承認:“技不如人而已, 何談丟臉一說。”
關於《蝴蝶戲》結尾的爭議風波還未完全過去, 喬禧只能暫避風頭, 《溫柔侍衛俏丫鬟》的發行也繼續後延, 如此,她倒是突然閒了下來。
可越是清閒, 她就越是沉悶。
有時候還能靜下心來翻翻以前讀過的話本,更多時候則是坐在桌邊發呆, 筆在手裡捏了近半個時辰, 一個字沒寫下,紙卻被墨滴染黑了好大一塊。
齊夢生最看不慣她這副樣子, 每每看到就打發她起來乾點活去。
這日她便被派了買菜的活兒,竹籃往臂彎裡一挎,揣著錢袋子就往集市裡去。早上的菜場正是熱鬧, 南來的北往的、買菜的吆喝的, 將路塞得滿滿當當, 喬禧好不容易帶著買好的菜從人堆裡擠出來, 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感覺肩頭被拍了一下。
“姑娘,這是你掉的帕子麼?”
對方是一位年紀稍大的夫人, 髮間簪著素簪, 衣著也是普通百姓中最常見的款式。可惜喬禧對這張臉毫無印象,本打算婉言否認,卻在看到那方帕子後呼吸一滯。
整體為淺淡的藍色,疊得整整齊齊, 邊角處繡著葳蕤蘭草……正是在清涼山莊時寧懷章曾遞給她用的那條。
她再度抬頭看向那位夫人,對方眉眼和善,言笑晏晏,又道:“如果是姑娘的,就還請收著吧,這也是我方才在前面那間茶館裡撿到的,許是姑娘喝完茶走得匆忙,所以便將這帕子落下了。”
略一思忖後,喬禧心下了然,抬手接過時也露出得體的微笑,說:“原來如此,多謝夫人了。”
眼見著那人消失在了拐角,她才把那方帕子又拿起來打量,湊近時還能聞到那股熟悉的淺香。如此,背後佈局之人已不言而喻。
芹菜葉子還沾著水珠,安然在籃子裡躺著,下面還有幾個尚有餘溫的饅頭,晚些就完全涼了。齊夢生正在書坊裡等她回去,可帕子就捏在手裡,無論材質還是觸感都為上乘,她將其攥緊又鬆開,卻始終沒有要收起來的意思。
末了,她長嘆出聲,終是認命地向前走去。
地處鬧市,這周圍有不少茶館,但街頭的就只有那麼一家。喬禧挎著籃子走進去,肩上搭著白毛巾的小二熱情地迎了上來,說:“姑娘,來喝茶啊!”
她沒說話,只把那方帕子往前遞了遞。
小二神色微斂,眸中的肅然一閃而逝,很快又自顧自地吆喝道:“好嘞,上好的西湖龍井,姑娘二樓請。”
一路到了走廊盡頭的包廂,四下無人,周身一片靜悄悄。那小二朝她彎了彎腰,說:“主子就在裡面,姑娘請吧。”
喬禧心情複雜地吸了口氣,甫一推開門,卻是看到了個意想不到的人。
“朔大人,怎麼是你?”
許久未見,朔風卻還是老樣子,劍眉星目一身正氣,只是用常服替了皇宮裡慣常穿的軟甲,腰側也並未佩劍,倒平添了幾分隨和。
“喬姑娘,好久不見。”
朔風話音剛落,後面又有另一個男聲響起,語速不急不慢,聽上去卻莫名有些委屈——
“阿禧只看見了朔大人,這麼大個本王站在這裡卻看不見,真讓人好生傷心。”
喬禧循聲望去,桌案後輕搖摺扇的那位正是寧懷章,也是一身常服,不顯華貴卻更襯儒雅,嘴上雖在埋怨,唇角卻勾著極淺的弧度,只給人春風化雨般的親和之感。
“見過九王爺。”喬禧笑著福了福身,“這是哪裡的話,方才看到這方帕子時,我便已經想到九王爺了。”
她說著,將帕子掏出來遞了過去,又道:“現在正好物歸原主。”
寧懷章微傾扇柄,用合攏的扇身將她的手往回推了幾寸,笑吟吟道:“此物與你有緣,不如就留下吧,權當是本王送的見面禮。”
雖然只是條普通的手帕,但怎麼看也不像她能用得起的東西,正欲回絕,朔風先一步插進了兩人中間,喬禧下意識後退了兩步,將距離拉開了些。
“九王爺,喬姑娘,此行前來是有正事要說,我們儘快開始吧。”
喬禧有些不明所以,只愣愣地點了點頭,將手帕就近放在了桌子上後便不再理會。寧懷章“嘩啦”一聲將扇子展開,動靜大得有些刻意,但總歸是甚麼也沒說。
“今天把喬姑娘叫過來,是想問你一件事。”朔風稍稍正色,看向喬禧,“最近市面上出現了一個名叫《宮妃韻事》的話本,不知姑娘可有了解?”
書名光聽上去就讓人不太痛快,喬禧皺起眉頭,道:“我已有好長時間沒在市面上淘過話本,也未曾聽說過這個名字,不過這話本是有甚麼問題嗎?”
朔風神色凝重地說:“這話上面標明的作者是你……也就是阿禧。”
……
喬禧原以為有甚麼大事,沒想到這次被叫來還是因為話本。
但今時不同往日,沒做過的事她自然不認,而且還很是理直氣壯:“肯定是有人冒用了我的筆名!這絕對不是我寫的,齊老爺子可以作證。”
朔風忙道:“別擔心,陛下自然是相信你的。”
時隔一個多月再度聽到這個名號,喬禧沒忍住心頭猛顫了下,還不等反應過來,旁邊的寧懷章已截過話頭:“本王也覺得這絕不會是阿禧寫的,不過問題的關鍵在於……這話本的內容。”
對上喬禧不掩好奇的目光,他接著道:“這《宮妃韻事》還是我在書院學生手中無意得來的,主要講了一位官家小姐因才貌過人被陛下看重,之後入宮為妃。一年後那圖首領來訪,以結交之名行威脅之事,不僅要求天子交出土地,還因為垂涎那位小姐的美色,便要將其強行佔為己有……”
“而天子畏懼對方兵強馬壯,只好將土地和美人都拱手相讓,那位小姐也因此被送往了不毛之地,日日受盡折磨,最後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喬禧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下意識脫口而出:“這不是……”
寧懷章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篤定地道:“不錯,這正是芸妃娘娘當年所經歷之事。”
清涼山莊的那天下午,寧懷章已經將事情原委全部告訴了喬禧。原來當年芸妃娘娘並非是突發重病離世,而是被軟弱的先帝送到了外族人手中。
彼時寧珩才十幾歲,就算他百般阻攔,也不過是蚍蜉撼樹。先帝最初也曾看在情分上猶豫不決,還是皇后和丞相推波助瀾,才使得一個無辜女子受盡折辱,慘死他鄉。
寧珩登基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使臣訪問那圖,打算將芸妃娘娘接回皇宮。可最後帶回來的卻只有幾件單薄的衣物,連屍骨都未能找到。
尾音落下,包廂內陷入一片靜默,喬禧不知何時已經將手捏成了拳,五指不可控制地顫抖著,關節處泛著慘白。
良久,她才抬眸看向朔風,有些艱難地問:“陛下……他還好麼?”
雖說陳年傷疤終會痊癒,可每每想起時,那股鑽心的痛卻一輩子無法忘懷。更何況對方將這件事寫在了話本里廣而告之,就算沒有指名道姓,也無異於在傷口上又添了一把鹽。
朔風嘆了口氣,道:“姑娘不必擔心,陛下沒事。”
喬禧胡亂點點頭以作回應,心裡卻絲毫沒有因為這個回答平靜些許。
當年因此生了那麼大一場病,如今又被這般刺激,寧珩此時的心境又怎會是一句“沒事”就能說來的。
“為免日後對皇室不利,這話本還是得儘快回收銷燬才是。”寧懷章肅然開口,“還有操持這一切的幕後之人,也要將其捉拿歸案,嚴加懲罰!”
喬禧強行穩下心神,道:“九王爺說的沒錯。”
藉著當了這麼多年話本先生的經驗,她很快就有了頭緒:“不如先去打聽一下這話本是由哪家書坊發售的,只要能查到這個,就能順藤摸瓜找到作者。”
短暫思索過後,寧懷章讚許地道:“阿禧這個提議好,不過關於話本發行的相關事宜,本王實在知之甚少。阿禧若是有空的話,可否與本王一同追兇?事成之後本王必有重謝。”
男人說這話時眸子亮晶晶的,像在期待著甚麼,但喬禧卻並非是為此動容,在她心裡,早已經有了必須要去的理由。
她垂眸斂下情緒,卻只說:“重謝便不必了,兇手畢竟用的是“阿禧”這個名字,為了我的聲譽著想,我也絕不能坐視不理。”
經過簡單商量,他們決定先從蕭山書院的學生入手。書坊裡還有齊夢生等著吃早飯,故而喬禧要先把菜帶回去,可臨走時,朔風又偷偷摸摸地把她叫住了。
她有些意外地回頭,問:“朔大人還有別的事麼?”
朔風並未先答話,而是把手裡的食盒遞給了她,接過後開啟一看,都是她曾在長華殿裡吃過、並稱贊好吃的點心小食。
“呃……這不是陛下給你的,是我!是我順便給你帶的!”
身高體壯的男人頭一次在喬禧面前無措成了一個孩子,欲言又止了好幾次,像是生怕她不願意收。喬禧心下了然,卻並不戳破,猶豫了許久後,她還是道:“那我收下了,多謝。”
蘭月正午的日頭毒得可怕,腳底板踩上去總擔心有被燙穿的風險,還好此行有九王爺作伴,溫涼車的車窗外有風徐徐吹來,冰鑑散發的冷意經久未散。車廂雖小,卻是這火辣天氣裡難得的一方清涼之地。
“沒想到九王爺竟是蕭山書院的山長。”喬禧原先還有些驚訝,說話間又逐漸瞭然,“不過九王爺身上頗有文人墨客的儒雅之氣,能擔任書院山長,想必也是實至名歸的。”
被恭維後的寧懷章很明顯地露出笑意,眉眼輕揚,嘴上卻還謙虛著:“多謝阿禧誇讚,談不上實至名歸,只是盡己所能罷了。”
藉著窗格間透出的熠熠明光,她能看清男人輪廓分明的側臉,唇角笑意柔和而輕快。只是還未能回話,一個突兀的身影再次插進了兩人中間,瞬間打斷她所有的思緒,也將眼前的寧懷章遮去了大半。
“喬姑娘,你往那邊挪挪吧。”朔風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眼底卻帶著老實人豁出去似的決絕,“我體熱,想坐得離冰鑑近一點。”
也不知是誰想的主意,要讓朔風來做這個說謊的人,喬禧不必問就知道他的心思,頓時忍俊不禁,笑著說了聲“好”,就依言往旁邊讓了一些。
“天氣實在炎熱,還望九王爺見諒。”
朔風又抱著拳對寧懷章說道,不過對方並未回應,從另一邊的角度也看不清臉色如何,喬禧有些百無聊賴地靠在了窗框上,心頭沒來由地湧出一絲惆悵。
當初毅然決然說要離開的是她,現在一提及便魂不守舍的也是她,果然那些糾纏不清的愛恨嗔痴不僅在話本里有魔力,當真真切切落到自己身上時,也是別有一番滋味。
書院就坐落在蕭山腳下,周圍一片群青環抱,碧樹成蔭,無風自涼,大門的牌匾上正龍飛鳳舞著“蕭山書院”四個大字。
守門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者,出來迎接時才把手裡的書放下,喬禧無意識地透過小窗看了眼封皮,卻在觸及《獨孤客》三個大字時心頭猛地一顫。
見到是山長來,老人沒問甚麼就把他們放了進去,一邊在側方引路,一邊對寧懷章說:“那幾個在課上看不當書籍的學生已被副山長私下教育過,罰抄的五十遍《書院須知》也已經放在您書桌上了。”
寧懷章略一頷首算作應答,接著又同他說起了書院的其他事務。喬禧在一旁安靜地聽著,發現老人不僅最開始沒有行禮,之後的交談中也未用尊稱,即便面對當朝王爺,兩人也是並排而行……早聽聞書院中以學詣為上,不論年紀,不分尊卑,如此看來,這些傳言的確非虛。
想想她村學讀完後就出來闖蕩,除了寫話本外再沒接觸過甚麼讀書寫字的事,喬禧一時還有些感慨,日後如果有機會的話,她還真想親身來體驗一番書院的氛圍。
此行要去的正是山長室,趁著兩人說完話的間隙,她沒耐住好奇,對那位老人說:“老先生,您方才在看的是甚麼書啊?”
守門人有些驚訝地看了她一眼,道:“叫《獨孤客》,也是幾年前的書了,前些日子在舊書市場裡無意淘到,聽老闆講來還覺得挺有意思的,只可惜作者已經轉去寫別的型別了,這下卷啊……恐怕也不會出咯。”
他說著嘆了聲氣,頗有些惋惜的意味。喬禧心裡五味雜陳,卻強忍著沒表現出來,只順著說:“寫了卻不寫完,這個作者還真是辜負讀者。”
“辜負讀者都不算甚麼,最怕的是辜負了她自己。”老人慢悠悠地說著,眉目寬和,“讀者有讀者的私心,作者亦有作者的所求,立場不同,便不可一概而論。”
說話間,山長室已經到了,三人在室內片刻歇息,老人則去叫學生。不過多時,門外響起拘謹的敲門聲,寧懷章說了句“進”,便有三個身著白色校服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
整齊地鞠躬問過山長好後,三人便老實地低著頭不說話了。顯然,無論在甚麼年紀,被夫子私下傳喚都不是一件好事。
“此行並非追責,既然懲罰已經完成,課堂上看雜書的事便不必再提,只是你們需謹記須知,日後不可再犯。”
寧懷章於書桌後不緊不慢地起身,單手負於背後,語氣依舊溫和,卻無端透出作為山長的威嚴。見學生們忙不疊應了“是”,他才又開口:“現在,需要你們老實交代,這話本是從哪裡得來的?”
學生們互相對視一眼,還是最邊上那個耷拉著腦袋說:“回山長,這是上次休沐時,我們在書市的攤子上買來的。前幾天我不小心弄壞了趙生的課本,便想著重新買一本賠給他。就在攤子上找的時候,老闆主動跟我說,這個話本是最新出的,但價格比其他的便宜近一半,我想著沒事時可以翻翻打發時間,所以就買了。”
說完,他抬頭瞧了眼寧懷章的臉色,又補充道:“但是我還沒看多少,就在課上被收走了……如果早知道里面講的是那種內容的話,再便宜我也不會買的!”
畢竟只是個整日和書本課堂打交道的學生,面相看著也十分老實,待寧懷章再問過幾個問題後,基本就可以斷定他們仨只是無辜被牽連的而已了。
眼見著門被小心關上,沉默許久的喬禧道:“大部分書攤都是把堆積太久沒人要的老話本打折賣,我還是頭一次看到把新出的話本賣這麼便宜,既然這樣,那背後之人的目的已經很明確了……他寫這話本並非是要賺錢,而是單純想讓其中內容被更多人知道。”
聯想到話本所講的故事,這便是衝著寧珩來的無疑了。
沉吟片刻後,朔風道:“不止如此,這人還知道假冒喬姑娘的身份,說明他不僅對陛下抱有不敬,很可能對喬姑娘也不懷好意。”
這樣一說,喬禧心中立馬浮現出了一個人選。
祭典風波已過去近三個月,只要不是致命的劍傷,現在八成養得差不多了。可他此番作為的目的又是甚麼……只是為了羞辱寧珩嗎?
手頭沒有證據,再怎麼猜也只是天方夜譚。夏季的書市只在早上開,於是三人合計過後,便約好明日再去賣書的攤位上一探究竟。
次日一早,趁著趕集的時候,他們便戴著斗笠提著籃子,裝作買東西的人上了書市。
剛碰面時,喬禧照例先同寧懷章隨意寒暄了幾句,再轉過去和朔風說話時,卻發現他把斗笠壓得很低,並不開口,只咳了兩聲示意自己說不了話。
夏季晝夜溫差大,也許是夜巡時無意著了涼,喬禧正這樣想著,卻在目光觸及對方腰間時心下頓悟。
所幸寧懷章並未發現異常,學生所說的攤子也並不難找,老闆坐在馬紮上打著盹,見有人來才勉強著把眼睛睜開了。
按照提前約好的,他們先漫無目的地在攤子上選了一番,好半天也沒能確定好要買的。不出半刻,老闆便不疑有他地湊了上來,說:“既然不知道要買甚麼,不如買這本?這可是剛出不久的,沒幾個人看過,而且價格還便宜,故事也十分精彩!”
喬禧抬眼一瞧,老闆手裡正是不知道從哪拿出來的一本《宮妃韻事》。
她接過翻了翻,問:“多少錢啊?”
老闆笑著答:“好說,一百文拿走。”
喬禧挑眉:“這麼便宜,你們做生意不賺錢了?”
“誒喲,姑娘不用操心。”老闆手一拍,朝她湊近了些,低聲說,“這本的價格是書坊那邊定好的,進價也不高,印刷和紙質還都是上乘……姑娘買過去相當於白撿一本了。”
喬禧不動聲色地點點頭,剛想把距離拉開,有個藍皮封面的話本先一步橫插進了兩人中間,那老闆被嚇了一跳,撤開好遠後才賠著笑道:“公子要買這本啊……”
總之想問的也問到了,喬禧聳聳肩,偷笑著退了出去。
她總算知道朔風前面撒的兩個謊是誰教的了。
在書攤買書問書還算正常,但要是打聽書坊,那就有點奇怪了。不過好在閒歡書坊還有一位行家在,於是他們並不多留,又裝模作樣地逛過一會後就走了。
目前手頭上已有兩本《宮妃韻事》,紙張和油墨用的都是同一種,如此便可大大縮小書坊的範圍。齊夢生經營閒歡書坊多年,把靖梁城裡其他對家的的底細早摸得清清楚楚,只需要交給他,很快就能知道這話本出自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