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給朕個名分 別想抵賴!
梳洗用飯過後, 有專門安排的轎輦來接她回長華殿,轎子緩緩穿行於宮道之上,後面還跟了七八個低眉順眼的宮女。若是有不知內情的官員路過, 八成要猜這是哪個宮裡的貴人了。
喬禧自然也知曉這對她來說是多大一頂帽子, 所以路上她都老老實實地坐著, 不往外看也不說話, 抱著“只要看不見我的臉就不知道我是誰”的心思安然無恙地回到了殿中。
如今妖女風波已然平息, 沒抓到的刺客也只能徐徐圖之,至於曹敬的威脅, 則更不必擔憂。據說那日他為表忠心,在大殿上用先帝親賜的寶劍捅了自己一劍, 現下還在休養, 近期應該沒法翻起甚麼風浪了。
但喬禧還有更要緊的一件事要處理——
這日晚膳後,林泉便照著吩咐將東西呈了上來, 印璽只有手心大小,一小盒螺子黛就放在它旁邊,捲起的聖旨佔了木托盤的大部分, 鋪展開後卻還是一片空白。
寧珩微眯著眼, 一副酒足飯飽後的慵懶模樣, 面上還有幾分藏不住的驕矜, 像是在得意於自己這番周全的安排,他道:“再過幾日便是夏至, 正適合辦喜事。今晚朕就把選封號的事交由你自己, 你且想個喜歡的封號,朕也好當場將聖旨擬定下來。”
夏至適合辦喜事的傳統倒也是聞所未聞,喬禧眨了眨眼,有些為難地放下碗勺, 躊躇了一會後才說:“陛下……我能不能先不封妃啊?”
眼見著男人的臉將要晴轉陰雨,喬禧連忙語速飛快地補充:“我不是不願意也不是不信任你更不是喜歡上了別人,我只是覺得現在封妃有些太過招搖,況且能像現在這樣日日陪伴著陛下就已經很好了……”
邊說著,她邊絞盡腦汁地搜刮著理由,等終於覺得面面俱到沒有甚麼遺漏之處後,她又盡力做出真誠的樣子看著寧珩。
而對方倒是頗有耐心地聽她說完,末了才慢悠悠地抿了口茶,笑意悄然爬上唇角眉梢:“不封妃就不封妃,你怎麼給自己想了這麼多理由?眉頭皺得都能夾死一隻蚊子了,朕真怕你說到一半就要委屈得哭鼻子。”
喬禧暗自腹誹難道她不想封妃的意思表達得還不明顯嗎,寧珩又是怎麼看出來她嘴上說著不封,但心裡其實很想被封妃的……可仔細一想,他這麼理解也沒錯,畢竟要是沒有那麼多謎團和潛在威脅,誰不想過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懶散日子呢?
於是喬禧順勢裝出嘆息的樣子,搖搖頭道:“我就算再怎麼想,也該顧全大局才是。於情於理,眾朝臣都不會願意讓一個民間女子霸佔後宮的。”
雖然在做戲,但她這些話說得的確很有道理。今年正是寧珩在皇位上站穩腳跟、大肆作為的時候,就算他不肯遂某些人的願娶那些貴胄小姐們,也不該隨隨便便就把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放進後宮,不然恐怕真要惹得眾怒了。
不得不說喬禧雖出身微末,但考慮起事情來倒是相當周全,她在心裡暗歎自己的智慧,甚至開始疑心難道她真是個當皇后的料?
夢做得美了,但對面可還有個活生生的人坐著呢。男人眼角的弧度不知何時垂下了,看向她的眸子裡也多出幾分審視,冷哼一聲後,他突然開口:“朕倒沒見過受委屈的人能馬上笑得那麼開心,老實交代,剛才又在想哪個野男人?”
喬禧臉上出現一瞬間的空白,明白過來意思後頓時有了舉著訴狀去大理寺門口擊鼓鳴冤的衝動,她欲哭無淚地說:“陛下冤枉啊,我如今日日待在陛下身邊,哪有甚麼機會養野男人!”
“是麼?”寧珩卻沒有因此放過她的打算,不依不饒地湊近了些,目光銳利得像是要把她看穿,“既然這樣,你為何還要偷偷摸摸的,不願給朕一個名分……明明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莫非你還想抵賴?”
喬禧有些跟不上他的腦回路,一時間只覺得哄男人的確也是個費腦子的活兒。幸好有寫過情愛話本的經歷,她很快便想到了一個法子。
她安撫似的將寧珩的兩隻手勉強握住,認真地道:“陛下,我不是這個意思,但眼下的確還沒到封妃的好時機,不如這樣,我們先把婚書寫好,日後時機到了再把儀式補上,好不好?”
這一提議果然讓對方的臉色舒緩了不少,但他很快將目光轉向了別處,語氣也變得有些生硬,道:“朕的母妃已於多年前離世,現在這世上已經沒有親人能為朕寫婚書了。”
按照規矩,婚書乃是男女之間確定關係的最重要憑證,就算沒有介紹人,兩方的父母卻是萬萬缺席不得的。有關寧珩母妃的死因,喬禧還心有疑竇,但她也不能做那直接去問的火上澆油之事,便只好儘可能地轉移話題:“母親不在了,母親家裡總還有其他親戚在,婚書也不急於一時的,畢竟可能我的情況要更麻煩一些。”
此話一出,寧珩便顧不上別的,疑惑又關切地道:“你且說。”
喬禧撓了撓額頭,有點不太好意思地開口:“一直沒跟你說,其實我是從小地方來的,父母都是農民,一輩子靠山吃山,也沒見過甚麼市面,要怎麼把咱倆的事告訴他們,我還得好好想想。”
聽到喬禧要把他介紹給她父母,寧珩這下是徹底消氣了。桌上的殘羹碗碟已被宮女們收走,他徑直起身,順勢把還在低著頭冥思苦想的喬禧也拉了起來。
“朕並非是要逼你,不過婚書一事竟然已經提出來,那便容不得你反悔。好了,有甚麼事明日再想,現在先陪朕去花園裡轉轉。”
明明是某人先急頭白臉地叫她給個名分,現在這話說得又像是喬禧撒潑耍賴著想要寫份婚書似的。但總歸是心意相通,無論是誰先開口,最後都是殊途同歸,於是喬禧便也不打算在這點細節上計較了。
既然已經與寧珩定下終身,那還是應該給父母說一聲的。雖然在喬禧的印象裡,上一次見到兩位老人都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彼時喬禧才十五歲,從村學結業後便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早早嫁人生子,要麼跟著外頭來招工的隊伍一起進城打工去。而也正是她選了後者,才能來到靖梁城,讀到那麼多精彩紛呈的話本,然後又大著膽子自己走上了寫話本這條路。
除了每月定期託人送錢回去,喬禧和兩位老人便沒有其他交流了。就連順帶捎上的書信都是少之又少,畢竟她寫靖梁如何繁華,而他們只會回弟弟喬明堂只差一點便能透過童試。
不錯,喬禧還有個和他長得一點也不像的弟弟,自進入學堂後便被父母定下了科舉這條路,村裡人見到時都稱他為“未來的大狀元”,兩位老人之心亦莫不如是。
思緒流轉間,聚於筆尖的墨已在紙上滴下個不大不小的黑點,喬禧連忙回神,直罵自己又開始想些有的沒的了。
鑑於當朝新帝這個身份實在讓人不容易接受,所以喬禧將措辭用得更含糊了些,只說自己在靖梁遇到了一位家世不錯的公子,相處之下情愫暗生,若是兩位願意做個見證的話,她便安排人將他們接來靖梁城。
信寫完後送去村裡還需要時間,這中間喬禧也不打算閒著。當年芸妃娘娘究竟得了甚麼病,不僅太醫都沒治好,就連寧珩也因此如受重創,還有太后與長公主在這其中的角色,她勢必要一一查個清楚。
可這畢竟是有關後宮妃嬪的秘辛,斷沒有喬禧想找就能找到的道理。調查屢屢碰壁,日子卻還不緊不慢地流著,芒種過,小暑至,溫度不要命地上升,熱氣放肆地撒了滿天,於是前去清涼山莊避暑的行程也就此敲定。
山莊地處靖梁城外,坐落於群山懷抱之間,掩映於茫茫青綠之中,甫一進入林子,便有阻擋不住的涼意撲面而來。喬禧憑著起居郎的身份同寧珩一道,隨行的還有其他幾位皇親和官員,浩浩蕩蕩地行了十日,終於在黃昏時抵達清涼山莊。
寧珩之後還有政務要處理,喬禧便只能先自己隨意逛逛,由同樣藏不住新奇勁兒的白曇陪著,邊走邊說倒也有趣。
一路上除了宮女侍衛外便沒見到甚麼人,直到轉過清涼亭,才有一抹豔色赫然入目。
來人是個約莫十幾歲的小姑娘,樣貌昳麗眉尾高挑,光從氣質上便能感覺到地位不凡,身後跟著的丫鬟一口一個“郡主慢些”地說著,便更證實了喬禧的猜想。
為免衝撞,她主動讓開了路,低垂著眉眼行禮,可對方卻像是發現了甚麼新鮮似的,在她面前停下了腳步,很是頤氣指使地問:“你是哪家的小姐,本郡主怎麼從未見過你?”
或許是面生,把她認成是哪個官員的子女也合情合理。不過喬禧目前的身份說起來也確實有些尷尬,她在心裡默默捏了把汗,道:“郡主誤會了,負責記錄陛下起居的方大人因要事纏身,無法全權負責記錄一事,便籍由我協助方大人。”
畢竟自從祭典風波過後,方大人就在寧珩的暗中授意下將閒暇時的起居交給了喬禧記錄,雖然不是實實在在的起居郎,但與寧珩相處的時間卻比以前要更多了。
喬禧不知道這番解釋郡主能否明白,就只能等著她再問,可就在她還沒來得及有猜測時,對方已經叉著腰尖聲道:“原來你就是那個勾引我叔父的狐貍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