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我會選一個門當戶對的……
江芙被蕭隱纏了一會兒, 到門口時比其他人要稍微晚些,魏清嫿已經在車裡坐著了,江芙上去後和她打了個招呼,她也沒搭理。
兩人一路無話, 到了康平長公主處, 有個嬤嬤上來, 打量著兩位姑娘,對魏清嫿道:“這位就是四小姐吧, 真是出落得端莊嫻雅, 有大家風範, 可見定安伯教養得不錯。”又看向江芙,笑道:“江娘子也是仙姿佚貌, 光彩照人。”
江芙心知長公主這次主要是為了給定安伯府做臉面, 主角不是自己,便低頭笑笑,很是低調。
嬤嬤帶她們往裡走,穿過兩道迴廊,又繞過幾個垂花拱門,才在一處三面臨水的亭臺中看見長公主。
江芙俯身行禮,視線中只有長公主華麗的裙襬。
不多時, 頭頂傳來一道蒼老慈和的聲音:“起來吧。”
江芙起身,恭謹地垂著頭,等嬤嬤發了話才隨著魏清嫿坐下。
康平長公主讓人給她們上了果飲, 道:“這東西是太子送來的,我喝不慣,你們年輕小姑娘愛喝,等會兒拿些回去。”
江芙和魏清嫿謝了恩。長公主又道:“這幾日在這兒住得可還習慣?最近天愈發熱了, 若有哪裡不舒服的,告訴管事就好。”
魏清嫿心中有氣,雖說懲處她母親的人是太子,但在她眼裡,皇室這些人沆瀣一氣,沒一個好東西,答話便也很冷淡:“還好,沒甚麼不適應的。”
康平長公主哪裡看不出來她的心思,她一生多少大風大浪都過來了,懶得和這些小女孩計較,繼續笑呵呵道:“習慣就好,我年紀大了,愛熱鬧,你們平日裡要沒甚麼事,儘可來我這兒坐坐。”
這話明顯就是客套,但魏清嫿緊抿著唇,竟是連這句客套話也不想答,風過小亭,一片寂靜,江芙實在坐不住了,主動打圓場道:“多謝長公主美意,您不嫌我們煩就好。”
康平長公主的目光這才落在她身上,滿意地點了點頭。
魏清嫿橫了她一眼,江芙只當沒看到。
她端起茶盞,喝了兩口長公主方才說的果飲,衣袖順著動作微微下滑。
康平長公主眼尖,指著她手腕問:“那是甚麼?”
江芙低頭一看,方發覺自己腕上還纏著蕭隱贈的髮帶。
那日她回去上了藥後,本想將這髮帶洗乾淨還給蕭隱,誰想蕭隱見了,非要她戴著,江芙拗不過他,索性繼續纏在手腕上,今天出門時走得急,竟忘了解下。
這髮帶是墨青色的,一看就不是女子之物,魏清嫿奇怪地看了一眼,江芙放下衣袖,在心裡把蕭隱啐了一萬遍,不動聲色地道:“是家父遺物,這幾日家父忌辰快到了,我戴在手上聊表哀思。”
“哦。”康平長公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心不在焉道,“你是個好姑娘。”
接著,她便不再提這髮帶,轉而問起江芙父親生前的官職,母親又是哪家的小姐,江芙其實不是很喜歡在外人面前提起自己家裡的事,但長公主問話,她又不能不答,硬著頭皮吐了個乾淨。
直到康平長公主面上隱隱透出疲憊,她身邊的大宮女才客氣地送走兩位娘子。
兩人走後,康平長公主獨自靜坐了一會兒,對身邊的人道:“你去把太子找來。”
蕭隱近日行蹤愈發詭秘,就連皇帝的人找他,都要先找他的近侍,然後才能找到他本人。宮女為難道:“太子這會兒好像不在殿中……”
康平長公主道:“無妨,你儘快去尋,就說我有急事找他。”
蕭隱這次卻出乎意料的來得很快。
他掃了一圈,見旁邊的桌上還有未收走的茶盞,便知江芙剛走不久,從容落座,道:“姑母喚我?”
康平長公主佯笑道:“你這孩子,要不是我叫你,怕是十天半個月也想不起來我這個老婆子了吧?”
蕭隱微笑道:“姑母說的哪裡的話?您不是剛傳召了魏四小姐和江娘子嗎?兩個小姑娘湊在您跟前兒,哪有我說話的份t?”
聽蕭隱自己提到江芙,康平長公主慢吞吞道:“那江娘子和魏四小姐雖是姐妹,性子卻是截然不同,魏四小姐身上有股傲勁兒,江娘子則要柔和圓滑許多……”
蕭隱靜靜聽著,道:“江娘子只是暫居定安伯府,與魏家那幾個談不上甚麼姐妹。”
康平長公主頓了一頓,繼續道:“聽說定安伯夫人針對江娘子,是因為她與府上三公子的事?那魏延年是陵月的未婚夫,你對這件事知道多少?”
“姑母。”蕭隱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脆響,他抬頭看向康平長公主,面帶微笑,緩緩道,“您是想問我與江芙的事,對嗎?”
“……”康平長公主沉默片刻,嘆道,“你向來是個聰明孩子。”
方才她看得分明,江芙手上的髮帶就是前幾日蕭隱說丟了的那條。
蕭隱的衣飾、玉佩、髮帶,束冠很多,康平長公主未必全都見過,對那條髮帶有印象還是因為蕭隱戴著它來這兒請安,下午再來時,卻換了一條。康平長公主隨口問了一句,蕭隱說丟了。
彼時她還未當回事,沒想到幾日過去,她竟在定安伯府借居的女郎身上見到了這條髮帶。
康平長公主捋了捋思緒,她知道蕭隱素來說一不二,決定的事,很少有人能改變,也不敢把話說得太絕,迂迴勸道:“那江娘子確實聰慧貌美,性子也好,可她出身太低,又無母族,只怕擔不起……”
蕭隱理了理衣襬,有些好笑:“姑母以為,我要迎她為妃?”
康平長公主一愣。
蕭隱淡淡道:“選妃之事禮部仍在籌備,名單很快就會出來,介時,我會選一個合適的,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
康平長公主疑慮道:“你真如此想?”她是瞭解這個侄兒的,蕭隱對男女之事並不熱衷,這麼多年也只出了一個江芙,康平長公主以為,他應當是極喜愛這個女子的。
蕭隱坦然道:“我與江芙如何,與選妃之事沒有任何牽扯。”
江芙的門第、出身,性情都與他理想中的太子妃相去甚遠,蕭隱是喜歡她,但從沒想過要娶她。
康平長公主默然一瞬,問道:“那江芙呢?”
蕭隱氣定神閒:“她會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權勢,妹妹的前程,甚至是她死去父母的尊榮,蕭隱能給出她難以想象的籌碼,讓她繼續留在他身邊。
根本不需要那麼複雜。
康平長公主心頭一跳,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蕭隱面色平靜,彷彿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從康平長公主處出來時,天上下起了急雨。
夏日的天氣總是變得很快,時陰時晴,叫人措不及防,蕭隱緩緩行在雨中,身後跟著兩三侍從,其中一人為他撐傘遮雨,蕭隱一路走來,衣襬都未沾溼。
途徑一處宮舍,遠山疊映,芳草萋萋,青瓦白牆在雨幕中黯然失色,天地間唯聞風雨瀟瀟,彷彿下了有幾千年那麼久。
女郎在簷下躲雨,半邊身子都溼透了。
蕭隱駐足,侍從心領神會,過去沒一會兒就回來了,道:“殿下,是定安伯府的江娘子,她與表姐一同來見長公主,回去時不知怎麼被落下了,正在等雨停。”
內侍說罷,俯首帖耳等太子吩咐,卻半天沒有迴音,抬起頭,只見蕭隱正望著遠處默然出神。
過了會兒,他道:“去給她送條披風,再派輛馬車,等雨停送她回去。”
內侍應下,轉頭要去,蕭隱又叫住了他。
“回去後……”他頓了頓,道,“叫太醫去給她看看,別染了風寒。”
內侍心頭驚駭,面上卻不動聲色,一絲不茍地安排了,臨走時,還不忘給那位江娘子留了塊手帕,好叫她擦擦臉上的水。
江芙得了這樣一番莫名其妙的善意,也沒當回事,只以為太子是因為“肖譯”的緣故才對她多照看幾分,畢竟“肖譯”三番四次為了她的事去尋太子,次數多了,總能看出不對。
她自是千恩萬謝,回去捏著鼻子喝了祛寒的藥,在床上老老實實捂了一宿,第二天又是生龍活虎的。
再過幾日,半月之期已到,江芙跟著定安伯府的車駕回去,她身邊帶著江薇,走得要慢些,比魏清嫿等人晚了半個時辰才到,一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女子聲嘶力竭的哭喊:“你們不許碰我母親!”
魏清姍見她回來了,偷偷和她打招呼。
江芙拍拍江薇的肩膀,叫她先隨雲翹回去,然後走到魏清姍身邊,問:“這是怎麼回事?”
方才離得遠,這會兒近了,能聽出來裡面的哭聲是魏清嫿的。
魏清姍嘆了口氣,低聲道:“祖母探親回來了,聽聞夫人的事,把爹爹好一頓訓,讓他把夫人送到鄉下莊子裡去養病,還讓爹爹把七姨娘抬成側室,代掌中饋。”
郭氏的婆母,定安伯府的老太君原是農戶出身,年輕時極為潑辣伶俐,江芙入府時她正好回孃家探親,故而沒有見過,但據說她在家時,郭氏凡事都要過問婆母,從不敢擅專。
至於那七姨娘,是當初定安伯專寵五姨娘時,老太君送到兒子床上分寵的,無子無女,在府中向來沒甚麼存在感。
如此安排,便連江芙這個外人都看得出來,伯府要變天了。
裡面的哭聲很快停了,郭氏帶著黑色錐帽,由兩個強壯的婆子架著上了馬車,魏清嫿雙眼紅腫,和魏延道一同送母親,江芙和魏清姍等人遠遠看著。
人走茶涼,江芙嘆了口氣,正要回去時,魏清嫿忽然從身後叫住了她:“是你對不對?”
江芙轉身,只見魏清嫿雙手握拳,眼眶憋得通紅,一雙眸緊緊盯著她,問:“母親是因為你才被送到莊子裡去的,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