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笨拙的搖籃曲
江野的眼眶突然紅了。
那是他這輩子欠溫遲遲最重的一筆債。
他永遠還不清。
他伸出另一隻手。
輕輕地撥開溫小野額頭上的碎髮。
動作十分笨拙,卻極盡溫柔。
“對不起。”
江野對著睡夢中的孩子,說出了這三個字。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他不僅是對溫小野說。
也是對那個永遠回不來的江小野說。
不知道怎麼的。
江野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一段旋律。
那是他很小很小的時候。
他的母親給他唱過的搖籃曲。
那也是他陰暗的童年裡唯一的一點溫暖。
他清了清嗓子。
開始用極低的聲音,慢慢地哼唱起來。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沒有任何技巧。
甚至有點跑調。
但他哼得很認真。
奇蹟般的。
溫小野皺著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
呼吸也變得平穩。
腳踝的疼痛似乎被這首笨拙的搖籃曲安撫了下去。
江野就這樣坐在病床邊。
握著那隻小手。
唱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天色漸漸破曉。
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打在病房的木地板上。
江野的背影被拉得很長。
在這一夜。
他像一個真正的父親,守護在病床邊。
他在試圖縫補那個被他親手打碎的家。
哪怕要用盡餘生。
他也不會再放手。
不管溫遲遲怎麼推開他。
他都要死死地賴在他們身邊。
清晨的陽光透過病房的百葉窗。
光影正好斜打在江野的肩膀上。
溫遲遲從沙發上醒來。
她睜開眼睛。
眼前就是休息室半掩的房門。
溫遲遲放輕腳步走了出去。
江野依然維持著昨晚的姿勢坐在病床邊。
他的背影看起來十分疲憊。
顯得有些孤單。
溫小野其實早就醒了。
小傢伙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著江野。
他大概是不明白這個壞叔叔為甚麼一直守在這裡。
江野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
他迅速收回了握著溫小野的小手。
他的動作幅度有些大。
牽扯到了右側的手臂神經。
江野的手臂極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
肌肉發生了短暫的痙攣。
是溫遲遲之前用防狼電擊棒電擊他留下的後遺症。
溫遲遲的目光恰好落在他痙攣的手臂上。
她的心臟莫名地發酸。
溫遲遲走近了幾步。
江野聽到腳步聲立刻轉過頭。
他那張平時冷峻的臉上寫滿了侷促。
溫遲遲看到了他眼底佈滿的紅血絲。
他的下巴上也冒出了大片的青色胡茬。
完全沒有了江氏集團總裁平日裡的高高在上。
江野趕緊站起身。
大概是保持一個姿勢坐了整整一夜。
他的左腿有些發麻。
身體晃了一下才堪堪站穩。
溫遲遲沒有去扶他。
“壞叔叔你怎麼還沒走。”
溫小野撇了撇嘴。
他雖然嘴上還喊著壞叔叔。
但語氣裡已經沒有了往日的尖銳和敵意。
昨晚那首跑調的搖籃曲還是起到了安撫作用。
“張鵬剛剛送了早餐過來。”
江野指了指旁邊桌子上的三個高階定製保溫盒。
“有你以前最喜歡的乾貝海鮮粥。”
溫遲遲看著桌上冒著熱氣的早餐。
“你回去休息吧。”
她的語氣不再像昨天在走廊上那麼生硬。
江野愣在原地。
他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以為溫遲遲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趕他滾出去。
“我不困。”
江野趕緊出聲補充。
“集團今天沒有需要我親自處理的事務。”
溫遲遲沒有再說話。
她轉身去洗手間洗漱。
沒有繼續趕他走。
江野悄悄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的幾天裡。
江野把VIP特護病房當成了自己的總裁辦。
除了必須要當面籤蓋公章的機密文件。
其他的部門會議全都在隔壁休息室進行線上影片。
江氏集團的幾十個高管每天都在經歷心臟狂跳。
他們那個號稱工作狂的冷血總裁。
居然推掉了一百多個億的併購案跑去醫院陪護。
張鵬每天要在醫院和江氏總部之間跑上七八趟。
他不僅要負責傳遞加急文件。
還要負責全城跑腿採購江野列出的各種清單物品。
“江總,這是您要的限量版動漫醫生手辦。”
張鵬氣喘吁吁地把一個極其精美的盒子遞過去。
江野拿著盒子走到病床前。
“送你的出院禮物。”
他把盒子放在溫小野的手邊。
溫小野只是隨意瞥了一眼。
“我三歲之後就不玩這種幼稚的塑膠殼子了。”
這種玩具根本入不了溫小野的眼。
江野碰了個不大不小的釘子。
但他並沒有生氣。
他拉開病床邊的椅子坐下。
順手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兒童故事書。
“那我給你念個故事。”
江野清了清嗓子。
他開始用做年度財務報告的嚴謹語氣念童話。
“從前有一隻兔子。”
“它在森林裡拔了一個巨大的蘿蔔。”
“蘿蔔的體積超過了它的承重極限。”
溫小野聽得直翻白眼。
“停。”
溫小野抬起手打斷了他。
“這隻兔子拔蘿蔔的物理受力點完全錯誤。”
“根據槓桿原理和摩擦係數計算。”
“它這種發力姿勢只會導致自身腰椎間盤突出。”
“根本不可能把超過自身體積三倍的物體拔出地面。”
江野拿著故事書的手僵在半空。
他平時在商界談判桌上舌戰群儒。
現在居然被一個五歲的孩子懟得啞口無言。
坐在旁邊削蘋果的溫遲遲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江野捕捉到了她那個極其罕見的笑容。
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立刻把手裡的故事書扔進了垃圾桶。
第二天上午。
江野徹底更換了溝通策略。
他不再拿那些哄三歲小孩的東西來敷衍溫小野。
他讓張鵬送來了一臺最新配置的頂配膝上型電腦。
“看看這個。”
江野把電腦螢幕轉向溫小野。
螢幕上顯示著一段極其複雜的防火牆底層程式碼。
“江氏集團下個月準備全面上線的內部安保系統。”
“核心架構邏輯就在這裡。”
溫小野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拖著打石膏的右腿往電腦螢幕前挪了挪。
小手在機械鍵盤上飛快地敲擊了幾十下。
“你們公司的安全總監今天就可以去辦理離職了。”
溫小野用手指點著螢幕上的一行隱藏程式碼。
“這套架構裡存在致命的邏輯漏洞。”
“只要用SQL隱碼攻擊配合高頻埠掃描。”
“最多三分鐘就能完全攻破這道主防火牆。”
江野湊過去認真看螢幕。
他眼底滿是掩飾不住的驚豔。
江野看著溫小野的眼神充滿了驕傲。
“那依你看,應該怎麼重寫這段程式碼才能完美修補?”
兩人直接在病房裡開啟了技術研討大會。
他們從基礎網路協議一直聊到最新的人工智慧演算法。
溫小野甚至順手幫江野最佳化了兩個正在測試中的核心模組。
江野完全沒有把他當成一個五歲的孩子。
他把溫小野當成了一個平等的合作者。
溫遲遲安靜地坐在一旁的沙發上。
她靜靜地看著這一大一小湊在電腦前熱烈討論的畫面。
溫遲遲心裡湧起一種極其複雜的矛盾情緒。
她發現江野對待溫小野有著絕對的包容和耐心。
那種隱秘的討好和小心翼翼毫不掩飾。
溫遲遲看著江野眼角的疲憊。
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正在逐漸習慣這種相處模式。
習慣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動地出現在病房。
習慣他笨拙地關心他們母子的飲食起居。
溫遲遲心裡的那堵冰牆。
開始悄然融化了一個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