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她要是看錯了,我負責
第二天一早。
江氏集團的會議室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長形的會議桌兩旁坐滿了法務部的精英和外聘的頂級律師團。
中間擺著幾份厚厚的德語合同原件。
江野坐在首位,翻看手裡最新的彙報。
“所以,談了三天,你們給我的結果就是無能為力?”
江野的聲音卻讓在場所有人後背發涼。
法務總監陳克滿頭大汗,手裡攥著手絹不停地擦。
“江總,德方這次非常狡猾。”
“他們在合同的第三十二條法律責任認定上,使用了一個非常生僻的法律術語。”
“這個詞在日常翻譯中是‘抵押權’的意思,但在德國特定的商法語境下,它隱含了隱形債務隨之轉移的風險。”
“我們請了三個德語專家,他們的意見也不統一。”
蘇曼坐在一旁,翻著文件冷笑。
“意見不統一?每年拿這麼多錢,關鍵時刻就這水平?”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坐在最末端的溫遲遲。
“溫翻譯,這份文件昨天可是發到過你郵箱裡的。”
“你作為首席翻譯官,難道就沒看出問題?”
溫遲遲坐在椅子上,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黑咖啡。
她今天穿了一件純白色的絲綢襯衫,領口處繫著一個精緻的領結。
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又冷峻。
面對蘇曼的指責,她甚至沒抬頭。
她正在快速翻閱手中那份足有百頁的法律文字。
“蘇總監,翻譯工作需要嚴謹,而不是靠嘴快。”
“你!”
蘇曼剛要發火,被江野一個眼神制止了。
“溫遲遲,你說。”
江野看向她。
溫遲遲合上文件,抬起頭。
她的目光掠過對面的律師團,最後停留在陳克臉上。
“陳總監,你們糾結的點是在抵押權這個詞上嗎?”
陳克一愣,隨即點頭。
“沒錯,這個詞通常定義為地上權。但對方在附件條款裡增加了一個限定字尾。”
“導致我們的律師團無法界定,如果對方公司之前有未入賬的工程債務,是否會因為這個權的轉移而轉嫁給我們。”
溫遲遲拿起筆,在白紙上寫下一個德文字符。
“你們的方向錯了。”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
幾個老資格的外聘律師立刻沉下臉。
“溫小姐,雖然你是翻譯,但在法律專業領域,還是應該聽取我們的意見。”
“我們執業幾十年,處理過的海外併購不下百件。”
“你一個搞翻譯的,說我們方向錯了,未免太狂妄了吧?”
溫遲遲沒理會那幾個老律師,直接看向陳克。
“德國聯邦法院在1998年有一個著名的判例,關於土地附著權的解釋。”
“對方故意規避了這種明確的抵押詞彙,轉而使用了你們正在爭論的那個詞。”
“但核心不在詞義,而是在這個詞前面的介詞用法。”
溫遲遲站起身,走到投屏儀前,調出了合同的一頁。
她指著其中一個小小的連字元。
“在這裡,他們用的是中古德語的語法結構。”
“這種結構在現代德語中很少見,但在德國南部某些州的法律文書中,它代表著‘不溯及既往’。”
會議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盯著那個微小的連字元。
“你是說,這個詞的意思反而是保護我們的?”
陳克有些不敢置信。
“不。”
溫遲遲轉過身,紅唇微啟。
“我的意思是,對方試圖利用這種語法陷阱,讓我們以為自己在承擔債務,從而在另一處的利潤分成上做出讓步。”
“這叫虛晃一槍。”
“如果我們按他們的陷阱去談判,為了規避這三億的隱形債務,我們勢必會放棄百分之五的股權收益。”
“而那百分之五,價值十個億。”
全場落針可聞。
幾個原本還想冷嘲熱諷的律師,此時紛紛拿起眼鏡,湊到投屏前仔細檢視。
溫遲遲繼續說道:“不用查了,這種語法在市面上的翻譯軟體裡查不到,即使是精通德語的法學專家,如果不研究中古語言學,也會被騙。”
她看向江野。
“江總,如果您相信我的專業,現在可以讓談判團隊直接推翻之前的論點。”
“不僅不用讓出那百分之五,還可以利用對方惡意引導合同解釋權這一點,要求賠償一筆違約金。”
江野看著臺上的女人。
她散發出的那種專業魅力,幾乎讓他移不開眼。
這五年,她到底經歷了甚麼,才能變成現在這種運籌帷幄的專家?
“江總,這……這太冒險了吧?”
蘇曼忍不住開口。
“萬一她看錯了,這可是關乎幾十億的大生意。”
“她要是看錯了,我負責。”
江野收回視線,聲音沉了下來。
“陳克,按溫翻譯說的去辦。”
“推翻談判內容,咬住對方惡意誤導這一點,要求德方在下午三點前給解釋。”
“否則,併購終止,我們會嚮慕尼黑仲裁庭提起訴訟。”
會議結束。
高管們三三兩兩走出去,議論聲此起彼伏。
“這新來的溫翻譯到底甚麼來頭?連法務部的坑都能填上?”
“剛才看那幾個大律師的臉,綠得跟甚麼似的。”
“要是真能給公司省十個億,那她可就是大功臣了。”
溫遲遲走出會議室,直接回了自己的工位。
她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剛要喝,一隻大手橫了過來,奪走了杯子。
江野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
“冷了。”
他把咖啡杯扔進垃圾桶,轉頭對張鵬交代。
“去給她現磨一杯。”
“江總,不必了,我不渴。”
溫遲遲坐下,開啟電腦準備下午的談判資料。
“溫遲遲,你剛才很威風。”
江野撐在她的辦公桌邊,身體微微前傾,極具壓迫感。
溫遲遲沒有後退,甚至沒看他。
“在其位,謀其政。”
江野被噎了一下。
他看著她那截修長的脖頸,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煩悶。
他希望她優秀,又痛恨她的優秀。
因為這種優秀讓她看起來完全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
尤其是他。
“你是怎麼發現那個語法陷阱的?”
江野試圖尋找話題。
“我讀博期間,導師專門研究過中古德語法律文獻。”
溫遲遲敲擊著鍵盤。
“這只是基本功,江總不用覺得驚訝。”
這種平淡的語氣,最是傷人。
下午三點。
德方代表史密斯再次走進會議室時,已經沒有了早上的傲慢。
他的臉色非常難看,甚至有些侷促。
溫遲遲坐在江野身側,擔任主翻譯。
談判桌上,火藥味濃烈。
“江先生,關於之前的條款解釋,我們認為這只是文化差異帶來的誤解。”
史密斯透過翻譯試圖和稀泥。
溫遲遲沒等對方的翻譯說完,直接用流利的德語接了過去。
“史密斯先生,與其說是誤解,不如說是貴方在利用資訊差進行詐騙。”
“如果您堅持這個觀點,我們的律師團已經準備好了向貴國監管部門舉報貴方的執業誠信問題。”
溫遲遲的語氣不卑不亢,語速極快,德語發音標準。
對方的首席談判官直接愣住了。
他盯著溫遲遲看了半晌,然後無奈地攤了攤手。
“好吧,江,你從哪兒找來的這麼厲害的翻譯?”
“她不僅懂德語,她比我們的法律顧問還要懂法律。”
江野聽到這話,眼底浮現出一抹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驕傲。
他轉動著手裡的鋼筆。
“她是我的首席翻譯官。”
“既然誤會解除了,那之前提到的那百分之五的股權收益,我們不僅要拿回來,貴方還應該再讓出兩個點的代理權,作為這次誤會的補償。”
江野的胃口極大。
趁你病,要你命,這是他在商場上一貫的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