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告別
車子一個急剎，在距離溫遲遲不到兩米的地方停下。
輪胎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兩條長長的黑印，冒著焦臭的白煙。
車門開啟。
一條長腿邁了出來。
緊接著是江野那張冷若冰霜的臉。
他的額頭上有一道血口子，是剛才撞擊時磕破的。
鮮血順著他的眉骨流下來，劃過眼角，讓他看起來更加恐怖。
他手裡沒有拿武器。
因為他本身就是最危險的武器。
江野掃視了一圈。
當他的目光落在被綁在椅子上、嘴角帶血的溫遲遲身上時。
那雙原本漆黑深邃的眸子，瞬間被血色填滿。
“宋婉儀。”
江野的聲音很輕。
“你想怎麼死？”
宋婉儀看著這個樣子的江野，嚇得渾身發抖，手腳並用地往後爬。
“阿……阿野……”
“別這麼叫我，噁心。”
江野一步一步朝她走過去。
每走一步，身上的戾氣就重一分。
這時候，幾個穿著黑色衝鋒衣的打手從暗處衝了出來，手裡拿著刀和棍子。
“小子！找死是吧！”
江野連頭都沒回。
當第一個人的棍子砸下來的瞬間。
他動了。
一把抓住那根棍子，反手一擰，那人的手腕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緊接著一腳踹在那人胸口。
那人像個破麻袋一樣飛出去五米遠，撞在牆上，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暈了過去。
第二個，第三個。
江野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
全是殺招。
拳拳到肉。
他把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恨意，都宣洩在這些拳頭上。
不到一分鐘。
地上躺了一片哀嚎的人。
江野身上沾了不少血，有別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
他徑直走到宋婉儀面前。
“阿野……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看在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份上……”
“你也配提從小？”
江野蹲下身，一把揪住她的頭髮，迫使她仰起頭。
“你千不該萬不該，動我的人。”
“江野！你別亂來！”
那邊的宋遠山終於反應過來，掏出一把彈簧刀衝了過來。
“放開我女兒！”
江野冷笑一聲。
他甚至沒起身，直接飛起一腳，踹在宋遠山的膝蓋上。
“咔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讓人牙酸。
宋遠山慘叫著跪在地上，捂著腿打滾。
“爸！”宋婉儀尖叫。
“別喊了。”
江野鬆開宋婉儀的頭髮，嫌棄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留著力氣去監獄裡喊吧。”
這時，倉庫外傳來了密集的警笛聲。
還有直升機盤旋的轟鳴聲。
江震天的動作很快。
江野沒再看那對父女一眼。
他轉身，快步走到溫遲遲面前。
剛才還殺神一樣的男人，此刻的手卻有些抖。
他掏出打火機，想要燒斷繩子，卻怎麼也打不著火。
“操。”
江野罵了一句，直接用手去解那個死結。
溫遲遲看著他。
看著他額頭上的血，看著他顫抖的手指。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江野。”
“嗯，我在。”
“你怎麼才來啊……”
“對不起。”
江野終於解開了繩子。
他一把將溫遲遲死死按在懷裡。
“對不起，遲遲。”
“老子以後再也不讓你離開我的視線了。”
溫遲遲靠在他懷裡，聽著他劇烈的心跳聲，那種劫後餘生的真實感才湧上來。
“小野呢？”
溫遲遲突然想起來。
“他在醫院。”
江野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鬆開溫遲遲，看著她的眼睛。
“遲遲，我們要快點回去。”
“小野他……可能等不及了。”
溫遲遲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
醫院。
急救室。
整個走廊都被江家的保鏢封鎖。
各種看不懂的高精尖儀器擺滿了房間。
但是，儀器上的數值都在歸零。
那個躺在床上的孩子，幾乎已經看不見了。
只剩下一個淡淡的輪廓，像是一個虛幻的投影。
他的衣服、鞋子，已經完全失去了支撐，癟了下去。
只有那張臉，還勉強能看清一點。
江震天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他坐在床邊，雙手捧著那個並不存在的“手”，嘴裡還在唸叨著。
“乖孫啊，再堅持一會兒。”
“爸爸媽媽馬上就回來了。”
“你不是還要爺爺帶你去釣魚嗎？”
“爺爺把那個魚塘都買下來了，全是你的……”
門被撞開。
江野拉著渾身是傷的溫遲遲衝了進來。
“小野！”
溫遲遲看到床上的那一幕，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江野一把扶住她，把她帶到床邊。
“媽媽……”
空氣中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呼喚。
溫遲遲撲過去，想要抱住孩子。
可是她撲了個空。
她的身體直接穿過了江小野的身體，趴在了床單上。
那種絕望感，比被宋婉儀打的時候還要強烈一萬倍。
“小野……你怎麼了？你別嚇媽媽……”
溫遲遲哭得撕心裂肺。
她看著眼前這個正在消失的孩子。
看著那張和江野一模一樣的小臉。
“媽媽……不哭。”
江小野的輪廓動了動，似乎是想笑。
“我沒事的。”
“我就是……該回家了。”
“回哪去？這就是你家！你哪也不許去！”江野紅著眼吼道。
“回2035年啊。”
江小野的聲音越來越飄渺。
“那邊的爺爺……還在等我呢。”
他撒謊了。
其實並沒有甚麼2035年的等待。
他是個bug。
消失了，就是徹底消失了。
連靈魂碎片都不會剩下。
但他不想讓媽媽知道。
“爸爸。”
江小野把目光轉向江野。
“你做到了。”
“你把媽媽救回來了。”
“你是個……大英雄。”
江野捂著臉，淚水從指縫裡湧出來。
“屁的英雄。”
“老子就是個混蛋。”
“小野，你別走好不好？爸爸甚麼都答應你。”
“爸爸以後不兇你了，不跟你搶排骨吃了……”
江小野似乎真的很開心。
他的身體開始散發出一種淡淡的微光，像是螢火蟲。
最後的時間到了。
“媽媽。”
“嗯，媽媽在。”溫遲遲已經哭不出聲音了。
“你要開心哦。”
“那個世界的你，總是偷偷哭。”
“我不喜歡看你哭。”
“你要和爸爸好好的。”
“還要……還要記得給我生個弟弟或者妹妹。”
“名字……名字還叫江小野好不好？”
溫遲遲拼命點頭：“好，都叫江小野，都叫小野……”
“那……再見啦。”
那個淡淡的輪廓，慢慢變得模糊。
最後。
那個漂浮在空中的眼鏡框，“啪嗒”一聲掉在了枕頭上。
黑色的球衣癟了下去。
那雙小小的運動鞋，也失去了支撐，倒在了一邊。
床上，只剩下了一堆衣物。
還有那個並未送出去的全家福照片，從衣服口袋裡滑落出來。
照片上。
未來的江野摟著溫遲遲，笑得張揚肆意。
五歲的江小野騎在爸爸脖子上，比著剪刀手。
背面寫著：爸爸愛媽媽年紀念。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監護儀發出長長的一聲“滴——”。
直線。
溫遲遲看著那一堆衣服，呆滯了幾秒。
然後，她爆發出一聲從未有過的哀嚎。
她抓著那件黑色的球衣，把它緊緊捂在胸口，整個人縮成一團，痛哭失聲。
江野站在她身後。
並沒有去拉她。
他仰起頭，看著慘白的天花板，任由眼淚流進嘴裡。
鹹的。
苦的。
他慢慢伸出手，從後面抱住了溫遲遲。
抱住了那個顫抖的身體。
“遲遲。”
他在她耳邊說。
“我們重新開始。”
“我會把他生回來的。”
“這一次。”
“我們好好養他。”
“從小養到大。”
“絕不讓他受一點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