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遲來的真相
他把那個隨身碟放在門口的鞋櫃上。
“這裡面，是當年她在最後時刻的一段錄影。雖然只有短短几分鐘，但我覺得，你有權看到。”
江野盯著那個黑色的隨身碟。
“拿走。”
他別過頭，“我不看。我也沒興趣看她的遺言。”
“不是遺言。”
嚴厲看著他，目光深沉。
“是解釋。解釋她為甚麼那天沒有趕回來。”
“那天下午，她其實已經坐上吉普車要去機場了。她買了最早的一班飛機，她說她兒子拿了金牌，她必須回去給兒子掛上。”
江野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但是……”
嚴厲的聲音有些哽咽。
“車開到一半，她聽到路邊的村莊裡有孩子的哭聲。那個村莊被叛軍佔領了，他們在屠殺平民。如果她不去，那些孩子都會死。”
“江野，你媽媽是個記者。但她首先是個人，是個母親。”
“她看著那些和你一般大的孩子在槍口下瑟瑟發抖，她做不到坐視不理。”
“她下了車。”
嚴厲說到這裡，眼眶也紅了。
“她拿著相機衝了進去。她用她的身份，用她的鏡頭，拖住了那些暴徒，救下了那幾十個孩子。”
“直到最後那顆炸彈爆炸。”
房間裡一片死寂。
溫遲遲捂住嘴巴，眼淚奪眶而出。
江野僵在原地。
他的呼吸一窒。
嚴厲嘆了口氣。
“她不是不愛你。相反，正是因為太愛你，所以她看不得別的孩子在眼前死去。”
“她食言了，確實是對不起你。但她沒有拋棄你。”
說完這番話，嚴厲深深地看了江野一眼，又看了看滿臉淚水的溫遲遲。
“東西我放下了。看不看，隨你。”
嚴厲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江野依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該不該信。
更不知道該不該看。
溫遲遲走過去，輕輕握住他在身側握緊成拳的手。
“江野。”
她沒有勸他看，也沒有勸他不看。
只是想給他一些力量和溫暖。
“不管你做甚麼決定，我都陪著你。”
江野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他腦海裡迴響著嚴厲那句話。
“她沒有拋棄你。”
真的嗎？
江野的手有些發抖。
但他還是伸出手，拿起了那個隨身碟。
膝上型電腦再次被開啟。
螢幕上跳出一個文件夾，裡面只有一個影片文件。
文件名是亂碼，顯然是匆忙之間儲存下來的。
溫遲遲坐在他身邊，緊緊抓著他的手臂。
“要是不想看，就不看了。”
溫遲遲小聲說。
江野搖了搖頭。
他顫抖著手指，按下了回車鍵。
畫面很抖。
像是把相機放在了甚麼不平整的石頭上。
背景音是嘈雜的槍聲和尖叫聲，還有遠處沉悶的爆炸聲。
鏡頭晃動了幾下，終於對焦。
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螢幕上。
是林舒雲。
畫面裡的女人，臉上全是黑灰和血跡，額頭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血流下來糊住了半隻眼睛。
她躲在一堵斷牆後面，身後是一群瑟瑟發抖的當地孩子，大的七八歲，小的還被抱在懷裡。
“滋滋……”
電流聲之後，傳來了林舒雲急促的喘息聲。
“小野。”
第一聲喊出來，江野的眼淚就下來了。
那是媽媽的聲音。
哪怕隔著螢幕，隔著生死，隔著這麼多年的時光。
“對不起啊，媽媽可能……回不去了。”
林舒雲對著鏡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勉強，因為疼痛而有些扭曲，但眼神卻異常溫柔。
“媽媽買了機票的，真的。我都到機場路上了。”
她像是怕他不信，手忙腳亂地從防彈背心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機票，對著鏡頭晃了晃。
“你看，下午三點的飛機。我還給你買了個樂高，你不是念叨很久了嗎？媽媽沒有食言。”
“但是小野，媽媽遇到了一點麻煩。”
此時，背景裡傳來一聲巨響，塵土飛揚，鏡頭劇烈震動了一下。
林舒雲回頭看了一眼，眼神一凜。
“這裡有些小朋友，他們和你一樣大，但是他們沒有家了，有人要殺他們。”
“如果媽媽走了，他們都會死。”
“媽媽不能走。”
“你爸爸總說我愛管閒事，說我不是個好媽媽。他說得對，我確實不是個好媽媽。”
林舒雲的眼淚混著血水流下來。
“我缺席了你的家長會，錯過了你的球賽，現在連你的金牌都看不到了。”
“小野，別恨媽媽。”
“媽媽真的很愛你。如果……如果你能看到這個影片，記得要把那個獎盃收好，那是媽媽最驕傲的東西。”
槍聲越來越近了。
有人在喊話，聽不懂的語言，但是帶著殺意。
林舒雲深吸了一口氣，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鏡頭。
“江野，你要好好的。你要長成一個勇敢的男子漢。”
“要快樂一點。”
“媽媽愛你。”
畫面戛然而止。
接著是一片雪花點。
最後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哪怕只是音訊，都能感受到那一瞬間的慘烈。
江野死死地盯著已經黑掉的螢幕。
原來這就是真相。
不是因為覺得工作比他重要。
不是因為不愛他。
而是因為太愛這個世界，太愛生命，所以無法眼睜睜看著同樣的生命消逝。
“啊——！！！”
江野突然彎下腰，雙手抱住頭。
那種痛，比恨更折磨人。
如果她是個壞媽媽，如果她真的只愛工作不愛他，他還可以理直氣壯地恨她一輩子。
可她不是。
她是個英雄。
她也是最愛他的媽媽。
是他誤會了她。
是他在這幾年裡，每一次想起她都在心裡咒罵她。
“對不起……媽……對不起……”
江野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溫遲遲也哭成了淚人。
她緊緊抱住江野顫抖的身體。
“她知道的。”
溫遲遲哽咽著說。
“她是媽媽啊，她肯定知道你也是愛她的。她讓你快樂一點，就是不想讓你活在痛苦裡。”
江野沒說話，只是死死抓著溫遲遲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