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沒有在碎星嶼鎮上多留。
第二天一早，他離開客棧，沿著主街朝碼頭走去。晨光剛剛灑下來，街上還沒甚麼人，只有幾個趕早的漁夫挑著擔子匆匆走過，腳步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白銀已經被他收進了靈獸袋，小白也縮在靈獸袋裡，和白銀擠在一起。肩上空了，反倒有些不習慣。他摸了摸靈獸袋，裡面傳來白銀細細的叫聲，像是在問他怎麼了。他沒有回應，只是把靈獸袋往衣襟裡塞了塞。
碼頭上比鎮上熱鬧得多。幾艘大船停靠在岸邊，船工們正往船上搬貨，一箱一箱的，用油布包著，捆得結結實實。船身漆成深褐色，桅杆很高，頂上掛著旗子，藍底的，繡著一條金色的魚——和他在海上見過的那支船隊一樣的旗子。
林木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找到一艘即將出發去聚星城的商船。船老大是個黑瘦的中年人，嗓門很大，正站在船頭吆喝。林木交了船資，上了船。
船不大，但比他那艘靈舟結實得多。甲板上已經坐了不少人，有修士，有凡人，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揹著包袱的婦人。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孩子坐在角落裡，孩子哭個不停，她哄著，聲音輕輕的。
幾個修士盤膝坐在船尾，閉目調息，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靈光，修為不高，大多是煉氣期。林木找了個靠船舷的位置坐下，把衣襟裡的靈獸袋拍了拍，讓白銀知道他在。
船開了。船身晃了一下，慢慢離開碼頭，朝大海深處駛去。海風從側面吹來，帶著鹹腥的味道，吹得船上的旗子獵獵作響。
船老大站在船頭，手裡拿著羅盤，不時喊一聲，指揮船工調整帆的方向。林木靠在船舷上，望著漸漸遠去的碎星嶼。島越來越小，碼頭上的喧鬧聲越來越遠，最後化作一條細細的黑線，消失在海平線下。
船上的日子很慢。白天看海，晚上看星星。海面很平，很靜，偶爾有幾隻海鳥飛過，叫幾聲，又飛走了。船上的人各忙各的，貨郎在整理自己的貨物，婦人在給孩子餵奶，修士們在打坐。沒有人說話，只有船身破水的聲音，嘩啦，嘩啦，不緊不慢。
林木坐在船舷邊，想起阿月。那是他在築基後收的第一個弟子，那時候他才是個煉氣期的小姑娘，如今幾十年過去了，阿月應該長大了吧。也不知道她現在是否還在碎星嶼。
只是想著......林木突然被一陣喧鬧聲吵醒。他睜開眼，看見船上的人都擠到船舷邊，朝前方指指點點。他站起身，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
前方，海面上出現一片陸地。不是一座島，是很多島，大大小小的，星羅棋佈，散在海面上，像一把碎銀子撒在藍布上。最大的那座島在正中間，島上有一座城，城牆很高，青灰色的，在晨光中泛著光。城裡的房子密密麻麻，從海邊一直鋪到山頂。山頂上有一座塔，很高，塔尖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那是聚星城。船慢慢靠岸。碼頭上比碎星嶼熱鬧得多，船一艘挨一艘，貨一箱堆一箱，人一群擠一群。船老大扯著嗓子喊，讓船上的人排隊下船。林木跟著人流走下船，踏上碼頭。碼頭上的人更多了，扛包的、挑擔的、牽馬的、抱孩子的，吵吵嚷嚷的，像一鍋煮開的粥。
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推著車從他身邊經過，吆喝聲又尖又長。幾個小孩追著糖葫蘆車跑，笑聲脆生生的。林木站在碼頭上，看著那座城。城門口的牌坊很高，上面刻著三個字——“聚星城”。他站了一會兒，邁步朝城裡走去。
聚星城比外面看上去還要大。街道比碎星嶼寬了一倍不止，兩邊的鋪子也高了，有的甚至有三層、四層，掛著五顏六色的幌子，在風裡飄。
林木走過賣靈丹的鋪子，門口擺著大大小小的玉瓶，瓶口封著蠟，貼著紅紙，寫著“築基丹”“培元丹”“凝氣散”之類的字。掌櫃是個瘦高的中年人，正跟一個客人討價還價，聲音又尖又細
。一個年輕修士站在櫃檯前，拿著一柄短劍翻來覆去地看，愛不釋手。他走過賣靈獸的鋪子，籠子裡關著各種各樣的靈獸，有長翅膀的蛇，有三條尾巴的狐狸，有渾身冒火的雞，嘰嘰喳喳的，吵得人頭疼。
走到城中心的時候，這裡有一座很大的樓，五層高，飛簷翹角，掛著紅燈籠，門口立著兩根大石柱，柱上刻著龍鳳圖案，栩栩如生。樓上的招牌寫著三個燙金大字——“萬寶樓”。
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穿金戴銀的修士，有氣度不凡的散修，還有幾個穿著統一服飾的年輕人，腰裡彆著令牌，像是某個宗門的弟子。
林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了進去。
一樓很寬敞，擺著許多櫃檯，櫃檯上放著各種寶物——丹藥、法器、符籙、陣盤、靈材，分門別類，擺放整齊。幾個夥計穿著統一的青色長袍，正給客人介紹東西。
一個年輕夥計笑眯眯迎上來，在看清林木的瞬間猛地一縮。他雖只是個煉氣期的夥計，但在這萬寶樓裡迎來送往多年，眼力還是有的。眼前這人氣息內斂，卻隱隱有種讓他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絕對不止築基期。
夥計臉上的笑容變了，從客套變成了恭敬，腰也彎了幾分。“前輩，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前輩樓上請，三樓有專門的雅間，我們掌櫃親自接待。”他側身讓開路，做了個請的手勢，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林木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跟著他往樓上走。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二樓比一樓小一些，人也少，櫃檯裡的東西明顯比一樓貴氣。夥計沒停，繼續往上。到了三樓，夥計在一個雅間門口停下，推開門。“前輩請稍坐，小的這就去請掌櫃。”他躬身退出去，腳步輕快，像是不敢多待一刻。
房間不大，收拾得很乾淨。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海上日出，紅彤彤的太陽從海面上升起來，金光萬道。窗邊擺著一盆靈植，開著細小的白花，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沒等多久，門簾掀開，進來一箇中年婦人。她穿著暗紅色的長袍，頭髮挽得高高的，插著一支玉簪，面容和善，眼睛卻很亮。她笑了笑，在對面坐下。
“道友久等了。在下姓蘇，是這萬寶樓的掌櫃。不知道友怎麼稱呼？”
“林。”
蘇掌櫃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給林木倒了杯茶，茶湯清澈，靈氣氤氳，一看就不是凡品。“林道友光臨敝樓，不知想尋些甚麼？”
林木端起茶，抿了一口。“想看看對境界突破有幫助的東西。”
蘇掌櫃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敲了一下。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著林木，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金丹期修士，來尋突破境界的東西。
這樣的人，她見過不少。有的是各大宗門的長老，有的是成名已久的散修，個個都是跺跺腳能讓一方震動的人物。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起來不過中年模樣，卻已是金丹中期的修為，而且氣息沉穩內斂，顯然根基極紮實。這樣的人，要麼是大宗門出身，要麼是經歷過大風浪的。
她笑了笑，沒有多問，只是站起身。“林道友稍等。”她掀開門簾出去了。不一會兒，端著一隻托盤回來，托盤上放著三隻玉盒，在桌上擺開。
我們萬寶樓有三樣東西，對突破境界有些幫助。”她開啟第一隻玉盒，裡面躺著一枚丹藥，通體雪白，丹香清冽。“這枚‘凝元丹’，能在突破時穩固心神，防止走火入魔。雖然不是甚麼逆天的寶物，但對金丹修士來說，也算實用。”
她又開啟第二隻玉盒，裡面是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灰撲撲的，不顯眼。“這塊‘天元石’，產自無盡海深處的海底礦脈，蘊含極為純粹的天地元氣。突破時握在手中，可保元氣不散。”她看了林木一眼，見他不為所動，便開啟了第三隻玉盒。盒子裡是一截枯枝，只有手指長，黑乎乎的，像燒過的柴火。
“這截‘定魂木’，是我從一個老修士手裡收來的。突破時放在身邊，可定神魂，擋心魔。雖然不起眼，卻是這三樣裡最難得的。”
她說完，看著林木。林木看著那三樣東西，看了片刻，然後開口：“就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