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舟破開海面，激起兩道白浪，在身後拖出長長的尾跡。林木站在船頭，望著那座島嶼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海風從側面吹來，帶著鹹腥的味道，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白銀趴在他肩上，已經不抖了，但還是緊緊地貼著他，不肯下來。
他轉身，在船尾坐下。靈舟的速度不快不慢，和海浪的頻率剛好合拍，一起一伏，像搖籃。白銀從他肩上滑下來，縮在他膝上，團成一團。林木摸了摸它的毛，軟軟的，暖暖的。
但林木總覺得哪裡不對。
靈舟好像比之前沉了一些。不是那種明顯的沉重，是隱隱約約的，若有若無的。就像一個人走在路上，總覺得身後有人，回頭看，甚麼都沒有。
他低頭看了看船身，靈舟吃水的深度和之前差不多，沒甚麼變化。他又看了看海面，海水是深藍色的，清澈得能看見下面的魚群。那些魚從靈舟旁邊遊過，鱗片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一切都很正常。但他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他放開神識，緩緩掃過整艘靈舟。舟身完好，沒有破損，沒有滲水。陣法紋路正常運轉，聚靈陣吸納靈氣的速度也沒有變化。他又掃過船底，船底光光滑滑的，甚麼都沒有。
他收回神識，坐在那裡，看著海面。白銀在他膝上翻了個身，露出白白的肚皮，睡得正香。
林木又坐了一會兒，然後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空。天很藍，雲很白，一朵一朵地飄著，慢悠悠的。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那座島，那片草地，那間木屋，那口鍋。
鍋蓋掀開的時候，那股冷風撲在臉上，涼颼颼的，像是有甚麼東西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爬上來，對著他吹了一口氣。他又想起那條霜痕，草葉上結著薄薄的白霜，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那個東西從草叢深處爬過來，又爬回去，經過的地方，連草都凍住了。
他睜開眼，看著海面。海面上甚麼都沒有，只有陽光和波浪。靈舟不緊不慢地往前，海浪不緊不慢地湧來。他坐起身，又看了看船身。
靈舟吃水的深度，好像比之前多了一點點。只是一點點，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盯著船身看了好一會兒，又看了看海面。海水很平靜，波浪不大，靈舟的起伏也很正常。
他伸手探入水中。水很涼，是正常的海水的溫度。他又探入更深的地方，水還是涼的，沒有甚麼異常。他收回手，坐在那裡，看著海面。
白銀醒了，從他膝上抬起頭，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繼續睡。那隻海鳥飛來，從翅膀底下探出頭，咕咕叫了一聲，又縮回去。
林木摸了摸白銀的毛，又摸了摸海鳥的羽毛。兩隻小東西都好好的，沒甚麼異常。只好暫時放下心來。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懸在海面上方。月光灑在海面上，鋪成一條銀白色的路，一直延伸到天邊。白銀趴在他胸口，睡得正香。小白縮在他肩窩裡，腦袋埋在翅膀下面。靈舟不緊不慢地往前，海浪不緊不慢地湧來。
接下來的日子，林木沒有數過了幾天，也不想去數。
靈舟走得慢，他就讓它慢慢走。每天早上被陽光晃醒，煮一鍋魚湯，喝完繼續躺著。下午看雲，看那些白色的、灰色的、金色的雲，在天空中慢慢飄過。
傍晚看日落，看太陽一點一點沉入海面，把整片大海染成暗紅色。晚上看星星，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鋪滿整個天幕。
白銀已經完全恢復了，又開始在船上跑來跑去，追著小白的尾巴跑。小白被追得滿船飛，咕咕叫個不停。兩隻小東西在船上鬧騰，把靈舟晃得東搖西擺。林木也不管，只是躺在船尾，看它們鬧。
偶爾會路過一些小島，很小，比之前那座島小得多。有的只是一塊大礁石，上面長著幾棵歪歪扭扭的樹。有的是一片沙灘，沙子上爬滿了海龜。
有的島上有鳥，很多很多鳥，鋪天蓋地的，叫聲震耳欲聾。林木有時候會上去看看，走一圈，又回到船上。那些島上甚麼都沒有，只有石頭、沙子、樹和鳥。沒有人的痕跡，沒有妖獸的痕跡，甚麼都沒有。
連海獸都很少見到。偶爾能看見幾只海獸在遠處遊過，都是些低階的，遠遠地看見靈舟就跑了。林木有時候會想，這片海是不是太安靜了。
但轉念一想，無盡海本來就大，大部分海域都是空的，遇不到甚麼也正常。只是靈舟還是那麼沉。不是每天都沉，是偶爾，偶爾會覺得船沉了一點。他查了很多次，甚麼都查不到。後來也就不查了。
這樣的日子，過了很久。
有一天傍晚，林木正坐在船尾看日落，白銀趴在他膝蓋上打盹，小白站在船頭梳理羽毛。太陽已經沉下去一半，海面上鋪著暗紅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他端起酒壺，抿了一口，酒已經喝完了，壺是空的。他晃了晃，聽見裡面最後一點酒液的聲音，沒有急著喝，只是把酒壺放在身旁，繼續看日落。
就在這時，前方出現了一片暗影。不是雲，不是霧，是陸地。很大的一片，在天邊若隱若現，把半邊天空都染成了深色。
林木站在船頭，望著那片暗影。白銀從他肩上探出頭，尾巴繃得筆直，發出細細的叫聲。靈舟不緊不慢地往前，那片暗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不是陸地。是船。很多船。
大船，比他的靈舟大幾十倍。船身漆成深褐色，船舷很高，甲板上堆滿了貨物，用油布蓋著，捆得結結實實。桅杆有三根，最高的那根上掛著一面大旗，旗子是藍色的，繡著一條金色的魚。
魚的眼睛是紅色的，在夕陽下像兩團火。旗子在風中獵獵作響，隱隱有靈光流轉，那是法器級別的陣旗，不僅能標識身份，還能抵禦海上風浪。
船隊一共有五艘，排成一列，前後相距百餘丈。船速不快，但很穩，壓出一道道深深的浪痕，在身後拖出長長的尾跡。每艘船的甲板上都有人走動，穿著統一的短打勁裝，腰裡彆著刀，刀鞘上刻著簡單的符文。
還有一些人站在船頭，穿著長袍，手裡拿著羅盤，羅盤上的指標微微發光，顯然也是法器。
林木的神識掃過那些船隻，心中瞭然。這船隊不是普通的商隊。船上的人，大多是修士。修為不高，大部分在煉氣期，少數幾個築基初期。但數量不少，五艘船加起來，怕是有上百人。
那個站在船頭看方向的，是個金丹期的老者，氣息沉穩，是這群人裡修為最高的。
商船。但帶著修士護衛的商船。林木在雲汐鎮聽說過，無盡海上有一些大商號，專門跑中州到紫薇靈州的航線，運靈材、運丹藥、運法器。這些商號有自己的船隊，有自己的護衛，甚至有自己的航線圖。
能在無盡海上跑買賣的，都不是尋常角色。靈舟越來越近，商船上的人自然也發現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