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沒有說話。
周烈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些看不懂這個人了。
外面已是風浪滔天,天劍閣的懸賞令傳遍修仙界,蒼玄宗的質詢函壓在掌門的案頭,幽冥宗的死士就潛伏在宗門附近。無數雙眼睛正盯著他,無數人等著看他如何收場。
可他倒好,站在這裡,一動不動地看竹子。
這份定力,周烈活了幾百年,沒見過幾個。
“林司主,”周烈開口,聲音放輕了些,“掌門讓你去一趟。”
林木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依舊漆黑如墨,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周烈沒有多說,只是拱了拱手:“我話帶到了,你自己小心。”
說完,他轉身離去。
林木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院中重歸寂靜。翠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那池清泉依舊倒映著天上的雷光,波光粼粼,彷彿甚麼都未曾發生。
他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朝主殿的方向走去。
主殿內,燈火通明。
宗主端坐於主位之上,面容沉靜如水。下方,齊沐雲和雷震子分坐兩側,神色各異。殿中氣氛凝重,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幾分。
林木走進殿內,在眾人目光注視下,躬身一禮。
“弟子林木,拜見宗主,見過師父,見過雷司主。”
宗主點了點頭,抬手示意他坐下。
林木在蒲團上盤膝而坐,目光平靜地看著三人。
宗主開口:“外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林木點頭。
宗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讚賞,也有一絲無奈。
“好小子,一個人把半個修仙界都得罪了。”他說,“蒼玄宗、天劍閣、幽冥宗,飄渺宗那邊也在蠢蠢欲動。你現在走出去,隨便遇上一個修士,都可能是來殺你的。”
林木沒有說話。
宗主看著他,目光漸漸變得認真起來。
“但紫霄仙宗,從不交出自己人。”他說,“不過,留在宗門,反而會成為眾矢之的。所以,你得離開一段時間。”
林木的瞳孔微微收縮。
齊沐雲接過話頭:“宗門的意思是,讓你回中州避一避。”
中州。
那個他逃離了六十多年的地方。
那個埋葬了丹鼎宗的地方。
那個他以為再也不會回去的地方。
林木沉默片刻,低聲道:“弟子明白了。”
宗主點了點頭。
“但在你離開之前,”他說,“宗門還有一份獎勵要給你。”
他看向雷震子。
雷震子站起身,走到林木面前。
“跟我來。”
兩人離開主殿,一路朝後山走去。
紫霄仙宗的後山,林木從未涉足。這裡雲霧繚繞,禁制重重,每一步都需要雷震子親自以令牌開路。沿途的古木參天,藤蔓纏繞,偶爾有靈獸的身影在林中一閃而過,轉瞬便消失無蹤。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忽然出現一道巨大的石門。
石門高約十丈,通體由紫色的雷玉雕琢而成。門上刻滿了繁複的雷紋,那些雷紋緩緩流轉,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站在門前,能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門縫中滲出,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雷震子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林木。
“知道這是甚麼地方嗎?”
林木搖頭。
雷震子道:“紫霄仙宗立宗萬年,共有七處秘境。眼前這處,名為‘雷池’。”
雷池。
林木曾在典籍中見過這個名字。據說那是紫霄仙宗歷代修士淬鍊肉身的地方,池中蘊含天地間最純粹的雷霆本源之力。能入雷池者,肉身可硬抗元嬰一擊,尋常法術難傷分毫。
但雷池兇險,非大毅力者不可入。稍有不慎,便會被雷霆之力撕裂神魂,形神俱滅。
萬年來,能活著從雷池走出來的修士,不足雙手之數。
雷震子看著他,目光幽深。
“敢進去嗎?”
林木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頭,望著那道石門,望著那些流轉的雷紋,望著門縫中透出的紫色光芒。
然後,他邁步,走向那道石門。
石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林木站在一片奇異的空間中。
這裡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無盡的雷光。紫色的雷霆從四面八方湧來,在虛空中交織、碰撞、湮滅,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那聲音太過劇烈,震得人耳膜生疼,連神魂都在微微顫抖。
他腳下,是一片雷光凝聚的池水。
那池水呈深紫色,表面跳躍著無數細小的電弧。每一道電弧中,都蘊含著足以撕裂金丹修士的威能。池水翻滾沸騰,如同有無數雷龍在其中游弋。
雷池。
林木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池中。
那一瞬間,他的意識幾乎被雷霆吞沒。
無數道雷電從池中湧出,順著他的雙腿蔓延而上,鑽進他的經脈,刺入他的骨髓。那種痛苦無法用言語形容——彷彿有千萬把刀在同時切割他的身體,又彷彿有無數根針在同時刺入他的神魂。
每一寸血肉都在顫抖,每一根骨頭都在哀鳴。
林木咬緊牙關,死死撐著。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角的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剛剛冒出便被雷霆蒸發成虛無。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雙腿幾乎要跪倒在池中,但他始終沒有倒下。
丹田內,焚心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
那團暗金色的火焰彷彿感應到了甚麼,忽然變得前所未有的活躍。它從丹田湧出,順著經脈蔓延,與那些入侵的雷電交織在一起。
火焰與雷霆,兩種至陽至烈的力量,在他體內瘋狂碰撞、糾纏、融合。
每一次碰撞,都是一次撕裂。
每一次融合,都是一次重生。
那些被撕裂的經脈,在焚心業火的灼燒下重新癒合;那些被摧毀的血肉,在雷霆之力的淬鍊下變得更加強韌。
林木的體內,正在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戰爭。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嘴角滲出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在雷池之中,瞬間被雷霆蒸發殆盡。但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閉上。
他只是站在那裡,站在雷池之中,任由那些雷霆沖刷著自己的身體。
在這片沒有時間概念的空間裡,林木已經忘記了外界的一切。他忘記了那些追殺他的人,忘記了那些懸賞令,忘記了即將到來的離別。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這場痛苦而漫長的淬鍊之中。
雷霆依然在沖刷著他的身體,但那種撕裂般的痛楚,已經開始漸漸消退。
不,不是消退。
是他的身體,已經開始習慣這種痛楚。
那些曾經能夠撕裂他經脈的雷電,此刻湧入體內,卻如同溫順的溪流,沿著經脈緩緩流淌。它們不再破壞,而是在滋養那些被反覆撕裂又癒合的血肉,讓它們變得更加強韌。
林木忽然睜開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與之前一模一樣。修長有力,指節分明,面板上沒有任何傷痕。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肉身比之前強橫了何止一倍。那些雷霆之力,已經與他的血肉融為一體,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蘊含著雷霆的威能。
他抬手,掌心攤開。
一道紫色的雷光,從掌心竄出。
那雷光純淨而熾烈,在掌心跳躍翻轉,如同一隻馴服的雀鳥。它能撕裂金丹修士的護體靈光,卻對他這個主人溫順無比。
那是雷池的雷霆,與焚心業火融合後的產物。他輕輕握拳,雷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