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翻湧，天地變色。
林木眼前一花，發現自己已不在暮雲澗中。
他站在一片汪洋之上。
無邊無際的海水，在腳下翻湧。天空是灰白色的，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星辰。只有無盡的海，無盡的浪，無盡的霧。
海浪之聲從四面八方湧來，震耳欲聾。
林木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知道，這是幻陣。
幻海老祖親自佈下的幻陣。
比他那套陣旗，強了何止十倍。
他閉上眼，神識散開。
但神識剛一探出，便被霧氣吞沒。那霧氣彷彿活物，能吞噬一切感知。
林木睜開眼。
目光依舊平靜。
他沒有慌，也沒有亂動。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感受著周圍的一切。
幻陣，他並不陌生。
早年在青雲宗時，他就獲得過《小千幻劍陣》殘簡。此陣脫胎於上古幻劍之道，以劍為基，以幻為用，佈陣者可在陣中幻化出一方小千世界，困敵殺敵於無形。
那套劍陣，他曾研習很久。此刻，身處幻海老祖的幻陣之中，他忽然想起那套劍陣。
以陣破陣。
幻陣對幻陣。
他抬手。
三柄虛空之劍從丹田飛出，懸於身周。
劍光流轉，劍意凌霄。
他沒有用三才劍陣，而是雙手結印，法訣變幻。
三柄劍同時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
劍光交織，在他身周形成一道淡淡的劍幕。劍幕之上，開始浮現出一道道虛幻的影子——有山，有水，有樹，有石，有云，有霧。
那是他心中所想的小千世界。
幻海老祖站在霧氣深處，饒有興致地看著那道青色的身影。
他看到那個年輕人閉上眼，看到那三柄劍飛出，看到劍幕升起，看到劍幕上開始浮現出虛幻的影像。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
他認出那道劍幕。
那是小千幻劍陣。
他太熟悉了。
因為六百年前，他也曾修習過這門劍陣。
只是後來，他覺得小千幻劍陣太過繁雜，對個人靈力要求太高，便棄之不用，轉而專研更純粹的幻陣之道。他將幻陣與陣法結合，創造出了幻海迷蹤陣，從此走上另一條路。
但他沒想到，六百年後，會在這裡，看到一個年輕人用出這門劍陣。
而且，用得還不錯。
林木不知道幻海老祖在想甚麼。
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劍陣之中。
小千幻劍陣的要點，在於“以心化境”。佈陣者需將心中所想，化作劍幕上的幻象。幻象越真實，劍陣威力越強。
他閉上眼，回想自己走過的地方。
仙靈宗的後山，那片霧氣籠罩的山谷。
紫霄仙宗的五雷閣，那座雷光閃爍的樓閣。
獅駝嶺的懸崖，那片黑風呼嘯的戰場。
還有更早的，中州的丹鼎宗，那座早已覆滅的宗門。
一幅幅畫面在他心中浮現，被劍光捕捉，投影在劍幕之上。
劍幕越來越厚，幻象越來越真實。
最後，他身週三丈之內，已經完全被那片幻象籠罩。
他站在自己的小千世界中。
幻海老祖看著那片劍幕，眼中的興趣越來越濃。
他能看出來，這個年輕人的小千幻劍陣，還很稚嫩。幻象的凝實度不夠，劍幕的穩定性也不足，破綻百出。
但那股劍意，卻極為純粹。
尤其是那三柄劍——那是真正的本命飛劍，與主人心意相通。有這樣的劍做根基，小千幻劍陣的威力，至少能提升三成。
他決定試試這個年輕人。
他抬手。
霧氣驟然大盛！
林木的眼前，景象再變。
他的小千世界中，忽然湧入無數道霧氣。那些霧氣化作各種形態——有張牙舞爪的妖獸，有手持利劍的修士，有鋪天蓋地的劍光，有毀天滅地的雷霆。
它們從四面八方衝來，衝擊著他的劍幕。
林木的眉頭微微一皺。
他知道，這是幻海老祖在試探。
試探他的劍陣，也試探他的心境。
他沒有慌。
只是心念一動，劍幕上的幻象也動了。
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樹，那些石，那些雲，那些霧——全都活了。
山嶽拔地而起，擋住那些妖獸的衝擊。
江河奔湧而出，淹沒那些修士的劍光。
古木參天而立，擋住那些雷霆的轟擊。
劍幕上的幻象，與霧氣中的幻象，激烈碰撞。
幻海老祖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這個年輕人，居然能擋住他的試探。
雖然只是試探，雖然只用了不到一成的功力，但一個金丹後期，能擋住他的幻陣攻擊，已經很難得了。
更難得的是，這個年輕人的應對，極為冷靜。
不急不躁，不慌不亂，步步為營，穩紮穩打。
他看得出，這個年輕人對幻陣的理解，雖然不深，卻很紮實。尤其是那股劍意，極為純粹，顯然是經歷過無數生死廝殺磨礪出來的。
他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他抬手，加大了一成功力。
林木的呼吸，微微一滯。
霧氣中的攻擊，忽然變得更加兇猛。那些妖獸更強了，那些修士更快了，那些劍光更密了，那些雷霆更烈了。
他的劍幕開始震顫，幻象開始模糊。
但他沒有退。
他只是咬緊牙關，死死撐著。
丹田內，源源不斷的靈力注入三柄劍中。三柄劍上的暗金色紋路越來越亮，劍光越來越盛。
他知道，自己在修為上，遠不是幻海老祖的對手。
但他也知道，這是一次難得的磨礪機會。
與這樣的強者交手，哪怕只是幻陣對幻陣，也能讓他獲益良多。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繼續催動劍陣。
一炷香後。
林木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的臉色微微發白，嘴角滲出一縷鮮血。三柄虛空之劍上的光芒，也黯淡了許多。
但他依舊站著。
他的小千世界，依舊立在那裡。
雖然搖搖欲墜，卻沒有破碎。
幻海老祖看著那道青色的身影，眼中的驚訝，已經變成了欣賞。
金丹後期，能在他三成功力的幻陣攻擊下撐一炷香而不倒。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他正準備再加大一成功力，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三柄劍上。
確切地說，是落在了那三柄劍散發出的氣息上。
那是一種極其獨特的氣息——劍身流轉之間，隱隱有虛空之力波動。那不是普通飛劍能有的東西，那是摻入了虛空之晶才能煉出的本命法寶。
而虛空之晶……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