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四人踏上歸途時,天邊正翻湧著鉛灰色的雲層。
周烈走在前方,不時回頭看一眼那個青衣年輕人。他的目光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複雜——有感激,有好奇,也有一絲說不清的忌憚。
這幾日相處下來,他越發看不透這個林沐一了。
此人修為不過金丹中期,卻精通陣法,手段詭異,行事冷靜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林木抬眼看他。
周烈乾咳一聲:“你那陣法……是在哪裡學的?”
林木沒有說話。
周烈等了片刻,見他不答,只好訕訕地移開目光。
“算了,當我沒問。”
一行人繼續前行。
半個時辰後,他們停在一片荒原前。
這裡是返回紫霄仙宗的必經之路。荒原一望無際,枯黃的野草在風中起伏,發出沙沙的聲響。天邊的鉛雲壓得更低了,隱約有雷光在雲層中閃爍。
林木忽然停下腳步。
周烈一愣:“林執事?”
林木沒有回答,只是抬眼望向荒原深處。
那裡,有一道細小的黑影,正以驚人的速度掠來。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前一瞬還在百丈之外,下一瞬已近在咫尺。周烈只覺眼前一花,那道黑影已經停在十丈外的一塊枯石上。
是一個黑袍人。
那人身形瘦小,蜷縮在石上,如同一隻佝僂的老猴。他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袍子,袍角拖在地上,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面容枯槁,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卻極小,眯成兩道細縫,縫中閃爍著幽冷的光芒。
但他的氣息——那股氣息,讓周烈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假……假嬰期?!”
假嬰期,介乎金丹與元嬰之間。丹破嬰未成,金丹已碎,元嬰未凝,卻已觸控到一絲元嬰境界的法則之力。這等人物,雖不如真正元嬰那般恐怖,卻也絕非金丹修士可以抗衡。
周烈的手腳冰涼。
那黑袍人蹲在石上,歪著頭,打量著他們四人。那雙細小的眼睛,先是掃過周烈,掃過王沖和李雲峰,最後落在林木身上。
“紫霄仙宗的小子?”他開口,聲音尖細刺耳,像猴子的叫聲。
黑袍人咧嘴笑了。那笑容詭異至極,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你殺的顧殘生,是我的副盟主。”
周烈的呼吸都停了。
滅道盟的盟主,親自來了?
影猴從石上跳下。他的動作輕盈得不像話,落地時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彷彿一片枯葉飄落。
他看著林木,目光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羔羊。
“金丹中期,殺我副盟主。”他尖聲道,“有點意思。”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忽然消失在原地。
周烈只覺眼前一花,那道黑影已經出現在林木身後!
好快!
林木頭也不回,身形一側,堪堪避開那一爪。爪風掠過他的衣襟,將那片衣角撕成碎片。
影猴一擊不中,再次消失。
下一刻,他又出現在林木左側,又是一爪。
林木再次避開。
兩人的身影在荒原上閃轉騰挪,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周烈三人只能看到一青一黑兩道殘影,在枯草間穿梭交錯,每一次交擊都發出尖銳的破空聲。
“有意思!有意思!”影猴的尖叫聲迴盪在荒原上,“能跟上我的速度,你這小子有點意思!”
林木沒有回答。
他的臉色依舊平靜,但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影猴太快了。
快得他只能憑藉本能閃避,根本沒有反擊的機會。
又是一爪。
這一次,林木沒能完全避開。爪尖劃過他的左臂,帶起一蓬血霧。
林木悶哼一聲,身形踉蹌後退。
影猴停在三丈外,蹲在一塊石上,舔了舔爪尖的血跡。
“血的味道不錯。”他尖聲道,“再來!”
他的身影再次消失。
林木深吸一口氣,丹田內焚心業火猛地燃燒起來。暗金色的火焰瞬間燃遍全身,火焰中,紫色的電弧跳躍閃爍。
他不再閃避。
而是抬手,一拳迎上!
“砰!”
拳爪相交,靈力激盪,掀起一陣狂風。
影猴的身形被震退數丈,落在另一塊石上。他看著林木,那雙細小的眼睛中閃過一絲異色。
林木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然後,他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你們先走。”
周烈一愣:“甚麼?”
“走。”林木說,“回宗門,報信。”
周烈臉色一變:“林執事,你……”
“走。”
林木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走!”林木又是低喝。
周烈咬了咬牙,猛地轉身。
“走!”
他帶著王沖和李雲峰,化作三道遁光,朝遠處疾馳而去。
影猴沒有追。
他只是蹲在石上,看著林木,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讓他們走?”他尖聲道,“小子你知道,你一個人,可不是我的對手。”
影猴笑了。
“有意思。”他說,“那我就看看,你能陪我玩多久。”
他的身影再次消失。
遠處,周烈拼命催動遁光。
他的心中,滿是愧疚與憤怒。
那個林沐一,那個沉默寡言、從不多說一句話的林沐一,竟然用自己的命,給他們爭取逃生的時間。
“周師兄!”王衝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林執事他……”
“別回頭!”周烈吼道,“快走!回去報信!”
他咬著牙,拼命催動靈力。
身後,隱約傳來尖銳的破空聲和沉悶的撞擊聲。
那聲音,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烈。
周烈不敢回頭。
荒原上,煙塵瀰漫。
林木單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身上,佈滿了傷痕。青衣破碎,鮮血染紅了衣襟。左臂那道爪痕深可見骨,右肩也有一道血淋淋的傷口。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角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滲入乾涸的泥土。
但他依舊沒有倒。
他緩緩站起身,抬起頭,看向那個蹲在石上的黑袍人。
影猴也在看著他。
那雙細小的眼睛中,已沒有了最初的玩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欣賞,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十三招。”他尖聲道,“你接了我十三招。”
林木沒有說話。
影猴從石上跳下,朝他走了兩步。
“金丹中期,能接我十三招而不死。”他說,“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
他頓了頓。抬起手,那隻手枯瘦如柴,五指彎曲如爪,指尖凝聚著一道幽黑的光芒。那光芒散發著詭異的氣息,讓人靈魂都在顫抖。
“可惜。”“你今天,還是要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