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歸元城南的聚貨場。
三十餘輛鐵蹄駝車已然整裝完畢,滿載的貨物用特製的油布覆蓋,以靈紋繩索牢牢捆縛。
這些駝車每輛由兩頭鐵蹄駝牽引,車身以鐵木打造,刻有簡易的防禦陣法,能在遭遇襲擊時撐起一層薄弱的靈力護罩。
辰時初刻,商隊所有人集結完畢。
趙管事站在一輛較高的駝車上,目光掃過下方近百人的隊伍,四十八名商會夥計,八名招募的護衛,以及二十二名交付靈石隨行的散修旅人。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清晨的薄霧中傳開:
“諸位,此去遇仙城三萬八千里,橫穿荒古草原。路上艱險不必我再多說,只一句,相互照應,同舟共濟。現在分配護衛職責。”
他掏出一卷獸皮名冊:“秦老,您經驗最豐,請領前哨。孫豹、李莽,你二人隨秦老在前開路。”
獨臂老者秦嶽微微頷首,他身後兩名精悍的煉氣後期護衛抱拳應命。
“林默。”趙管事的目光落在林木身上,“你與錢三娘負責中段護衛,照應貨物與隨行之人。”
林木身旁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面容精幹的女子抱拳:“領命。”她便是錢三娘,也是煉氣十二層修為,使一對分水刺,據說曾是某個小宗門的外門弟子,後因宗門變故流落為散修。
“周青、王鐵柱,你二人壓後。”趙管事繼續分配,“剩餘兩名護衛隨我機動策應。都清楚了嗎?”
“清楚!”眾人齊聲。
“好!”趙管事大手一揮,“出發!”
鐵蹄駝低沉的嘶鳴聲此起彼伏,沉重的蹄鐵踏在青石路面上,發出整齊的悶響。商隊如一條長龍,緩緩駛出歸元城南門,向著西北方向的荒古草原行去。
最初的七日,商隊行進在九天玄宗控制的官道上,一路太平。
道路寬闊平整,每隔百里便有驛站,可供補給休整。沿途不時能看到巡邏的九天玄宗弟子御劍而過,那些弟子大多神情淡漠,對地面上的商旅只是掃視幾眼,並不停留。
林木與錢三娘並肩騎行在車隊中段。這女子話不多,但目光銳利,時刻注意著周圍的動靜。相處幾日,林木發現她雖是女子,行事卻比許多男修還要果決幹練。
“錢道友似乎對這條路很熟?”一日休整時,林木隨口問道。
錢三娘正在擦拭她的分水刺,聞言抬眼:“跑過三次。第一次是跟師門,後兩次是當護衛。”
“師門?”林木心中微動。
“清溪門,一個小宗門,十年前被仇家所滅。”錢三娘語氣平淡,彷彿在說別人的事,“師父戰死,師兄弟散落,我便開始跑商隊。”
林木沉默片刻:“抱歉。”
“沒甚麼。”錢三娘收起分水刺,“這世道,宗門興滅如草木枯榮,尋常事罷了。倒是林道友,看你年紀不大,修為卻紮實得很,不像尋常散修。”
這話帶著試探。林木面色不變:“僥倖有些機緣,得了部還不錯的功法。”
錢三娘點點頭,不再追問。在散修中,打聽他人機緣是大忌。
第七日黃昏,商隊抵達官道盡頭。前方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草原,草高及腰,風吹草低,露出遠處遊蕩的野生獸群輪廓。
“今晚在此紮營。”趙管事下令,“明日正式進入荒古草原。所有人檢查裝備,補充飲水。進入草原後,至少十日才能遇到下一個水源地。”
營地選在一處地勢略高的土坡上,背靠幾塊巨大岩石,視野開闊。護衛們輪值守夜,林木被安排在前半夜。
夜幕降臨,荒原上的風帶著草腥味呼嘯而過。空中星辰璀璨,銀河橫貫天際,與中洲的夜空並無二致。
林木靠坐在一塊岩石旁,閉目調息。“林道友還沒休息?”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
林木睜開眼,見秦嶽提著一壺酒走來,在他身旁坐下。
“秦老。”林木微微頷首。
秦嶽遞過酒壺:“嚐嚐,歸元城的‘燒刀子’,驅寒。”
林木接過飲了一口,烈酒入喉如火,隨即化作暖流散入四肢百骸。確實是好酒。
“林小友年紀輕輕便築基成功,在散修中可不多見。”秦嶽看似隨意地說道。
林木神色不變:“不過是運氣好些罷了。”
秦嶽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小友此去遇仙城,是打算拜入仙靈宗?”
“確有這個打算。”
“明智的選擇。”秦嶽點頭,“仙靈宗雖已衰落,但畢竟是三千年大宗,傳承底蘊猶在。以小友的資質,若能入門,前途可期。”
“承秦老吉言。”林木舉壺敬了一口。
秦嶽沉默片刻,忽然壓低聲音:“不過小友要小心。仙靈宗如今內憂外患,門內派系林立,外部更有天音魔宗、焚天谷虎視眈眈。你這般年輕便築基成功,天賦出眾,難免會被人盯上。”
林木神色微凜:“多謝秦老提醒。”
“老夫只是多嘴一句。”秦嶽飲了口酒,“不過以小友的實力,想必自有應對之策。荒古草原上,若遇危險,可多與老夫商量。”
“一定。”
兩人又聊了些荒古草原上的見聞,直到換崗時分才各自休息。
次日清晨,商隊正式進入荒古草原。
初入草原的前三日還算太平。鐵蹄駝沉重的腳步驚走了草叢中的小型妖獸,偶爾有幾隻不開眼的“風狼”試圖靠近,也被護衛們驅散。
但到了第四日,危險開始顯現。
那日午後,商隊正穿越一片齊胸高的長草區。走在最前的秦嶽突然舉手示意停下。
“有血腥味。”他獨臂按住刀柄,目光銳利地掃視前方草叢。
話音未落,前方草叢中突然竄出三道灰影!
那是三隻“影豹”,二階妖獸,體型如牛犢,通體灰黑,與草原顏色融為一體,行動迅捷如風,最擅長潛伏偷襲。
“戒備!”趙管事高喝。
三隻影豹分散撲來,目標直指車隊中段的貨物!
錢三娘嬌叱一聲,分水刺化作兩道寒光迎向一頭影豹。林木則身形一閃,擋在另一頭影豹前,手中鐵劍挽出三朵劍花,封住其撲擊路線。
第三頭影豹被秦嶽一刀逼退,但隨即一個翻身,竟繞開秦嶽,撲向後方一輛駝車上的夥計!
那夥計只是煉氣三層,嚇得臉色慘白,竟忘了躲閃。
千鈞一髮之際,林木左手掐訣,數條青藤破土而出,纏住影豹後腿。影豹身形一滯,秦嶽的鬼頭刀已至,一刀斬下豹首。
另外兩頭影豹見狀,發出一聲厲嘯,轉身逃入深草中。
戰鬥來得快去得也快,但眾人已驚出一身冷汗。
趙管事臉色難看:“影豹通常獨行,這次竟三隻一同襲擊...恐怕附近有情況。”
秦嶽檢查了影豹屍體,沉聲道:“這畜生腹中空空,是餓極了才冒險襲擊商隊。看來前方食物短缺,可能有大群妖獸活動。”
果然,接下來兩日,商隊遭遇了數次小規模妖獸襲擊。雖然都被擊退,但護衛們開始顯露出疲態。
第七日傍晚,商隊按計劃抵達一處名為“望泉坡”的營地。這裡有一眼泉水和幾處天然巖洞,是往來商隊慣常的休整點。
然而當商隊靠近時,卻發現坡上已有火光。
“有人先到了。”秦嶽眯起眼睛。
趙管事示意商隊停下,自己帶著秦嶽和林木上前探查。
坡上果然駐紮著另外一支商隊,規模比他們稍小,約有二十餘輛駝車。營地中篝火熊熊,人影綽綽,看起來有二三十人。
見有人靠近,營地中走出一個錦衣中年,拱手笑道:“可是四海商會的朋友?在下‘金虹商會’管事,姓周。營地寬敞,若不嫌棄,可與我們共用此地。”
趙管事回禮:“原來是金虹商會的周管事,叨擾了。”
雙方交涉一番,四海商隊在坡東側紮營,與金虹商隊相隔百餘步,既保持了距離,又能互相照應。
安頓好後,趙管事邀周管事過來飲酒,順便交換情報。
從周管事口中,趙管事得知了一個壞訊息。
“三日前,我們經過‘風吼峽’時,遭遇了沙影盜的伏擊。”周管事臉色凝重,“那群雜碎裝備精良,至少有四名築基修士帶隊。我們拼死突圍,還是折了八名護衛,丟了五車貨物。”
“沙影盜已經猖獗到這種地步了?”趙管事皺眉。
“何止。”周管事壓低聲音,“我懷疑他們背後有人支援。那些沙盜用的法器、符籙,不少是宗門制式,尋常劫匪哪來這等手筆?”
兩人對視一眼,都想到了某種可能——有宗門在暗中扶持沙盜,劫掠敵對勢力的商隊,既打擊對手經濟,又能掠奪資源。
“周管事接下來如何打算?”趙管事問。
“我們受損不輕,打算在望泉坡休整三日,等一支從歸元城來的商隊匯合,結伴前行。”周管事道,“趙管事若願意,也可一同等候。人多力量大,沙影盜再猖狂,也不敢輕易襲擊大規模商隊。”
趙管事沉吟片刻,搖頭:“我們貨物有時限,耽擱不得。明日休整一日,後日便要繼續趕路。”
周管事也不強求,只道:“那趙管事務必小心。過了望泉坡再行五日,便是‘鬼哭林’,那裡地勢複雜,最易設伏。”
“多謝提醒。”
當夜,兩支商隊各自警戒,相安無事。
林木在值守時,注意到金虹商隊中有幾個修士形跡可疑。他們不像是普通護衛或夥計,反而更像是...監視者。尤其是其中一個黑袍老者,氣息隱晦,連林木都看不透深淺。
“這金虹商隊,恐怕也不簡單。”林木心中暗忖。
次日,四海商隊在望泉坡休整。
趁著空閒,林木在營地周圍探查。望泉坡之所以得名,是因為坡頂有一眼神奇的“月牙泉”,泉水清冽甘甜,且蘊含微弱靈氣,對修士有滋養之效。
林木來到泉邊,正欲取水,卻見泉旁岩石上坐著一個白衣少女。
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面容清麗,正抱膝望著泉水發呆。她氣息只有煉氣四層,衣著樸素,看起來像是隨行之人中的一員。
見林木走近,少女慌忙起身,低頭行禮:“前輩。”
“不必多禮。”林木擺手,“你一人在這裡?”
“嗯...想取些泉水。”少女聲音細如蚊蚋。
林木注意到她手腕上有幾道淤青,雖然用衣袖遮掩,但動作間還是露了出來。他心中一動,但沒多問,只道:“取完水早些回營地,荒原上不安全。”
“謝前輩關心。”少女匆匆取水離去。
林木看著她背影,眉頭微皺。這少女身上有種違和感,煉氣四層的修為,氣質卻太過柔弱,不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的散修。
不過這是別人的私事,林木也不便深究。
取完水回到營地,林木聽到幾個護衛正在閒聊。
“...你們聽說了嗎?仙靈宗這次收徒大典,據說連天音魔宗和焚天谷都要派人觀禮。”
“觀禮?我看是示威吧。仙靈宗現在勢微,誰都想來踩一腳。”
“可不是嘛。我有個表親在遇仙城做買賣,說最近城裡多了許多陌生修士,個個氣息不弱,一看就不是來參加大典的。”
“唉,仙靈宗當年多威風,如今卻淪落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