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接過那枚暗銀色殘片時,指尖傳來一種奇異的觸感,沉重中帶著微熱,彷彿握住的不是金屬而是木頭。
殘片邊緣呈不規則的斷裂狀,表面隱約可見極淡的紋路,似符非符,似圖非圖,即便以他如今築基期的神識探查,也沒有查探到半點異常。
拍賣廳中的目光與議論被他拋在身後。
在海淵閣侍者的引領下,他穿過數道設有隔絕神識屏障的迴廊,從一扇不起眼的側門離開了這座恢弘的建築。
門外已是暮色四合。海淵城華燈初上,街道兩側的店鋪與樓閣亮起各色靈光燈籠,將青石板路映照得光影斑駁。
晚風帶著海上特有的鹹溼氣息拂面而來,城中亮起萬家燈火,形成這座濱海仙城獨有的傍晚味道。
林木沒有立即離開。他站在簷下的陰影中,神識如水銀瀉地般悄然鋪開,籠罩身週三十丈範圍。
沒有明顯的跟蹤者。但他心中那點微妙的警覺並未消散。
拍賣會上,那嘶啞聲音的主人最後退讓得雖然乾脆,可那一瞬間的沉默中蘊含的不甘,林木隔著紗幔都能隱約感受到。
獨行修士能修煉到敢在海淵閣競拍數千靈石物品的程度,絕非易與之輩。這類人往往行事更為直接,也更為果決。
他沒有選擇直接返回城西那處臨時租住的小院,而是轉向另一條較為熱鬧的街道,匯入熙攘的人流。
同時,體內靈力默運,他的氣息、身形,乃至衣著細節,都發生了微不可察的變化。
走過三個街口,拐入一條專賣低階符籙與丹藥的巷子,林木在一家生意興隆的符紙鋪前駐足,似在挑選貨物。眼角餘光卻瞥向身後。
兩個呼吸後,一個頭戴斗笠、身形佝僂的老者拄著柺杖,慢吞吞地走入巷口,在一家攤位前低頭檢視貨物。動作自然,毫無破綻。
但林木的神識感知中,這老者周身靈力晦澀,雖極力壓制,仍有一絲銳利如針的氣息在丹田處隱而不發。這絕不是煉氣期修士該有的靈力質感。
更重要的是,這老者進入巷子的時機,與他拐入此巷的時間點,銜接得太恰好了。
果然來了。而且跟蹤手法頗為老道。
林木心中瞭然,面上不動聲色,付錢買了幾沓最普通的空白符紙,收入囊中,繼續向前走去。
保持著尋常修士逛街的速度,時而駐足看看,時而與人討價還價,漸漸向著城北更為雜亂、房屋低矮密集的“霧柳巷”區域行去。
那裡巷道縱橫交錯,流動人口眾多,是三教九流混雜之處,也是海淵城中一些不太見得光的交易時常發生的地方。夜晚的霧柳巷,更是霧氣瀰漫,靈光昏暗,最適合做些隱秘之事。
身後那斗笠老者,始終保持著約莫二十丈的距離,不疾不徐。
越靠近霧柳巷,街道越窄,行人反而越發稀少起來。
兩側的燈火也變得稀疏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黴味、劣質靈酒的酸氣,以及一些難以言喻的腥臊氣息。
偶爾有神色警惕、目光閃爍的修士擦肩而過,彼此都默契地保持距離。
林木轉入一條僅容兩人並肩透過的窄巷。巷子兩旁是歪斜的木質閣樓,窗戶緊閉,只有零星幾扇透出昏黃的光。地面溼滑,牆角生著厚厚的青苔。
巷子深處,隱約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和含糊的咒罵。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時,身後一直平穩的腳步聲,消失了。
林木腳步未停,神識卻驟然凝聚,如一面無形的網向後撒去。
空無一人。那斗笠老者彷彿憑空蒸發。
不對。不是消失,是隱匿起來了。對方也精通潛藏之術,而且修為……至少是築基中期,甚至更高。
林木心中警兆微升,但步伐節奏絲毫未亂。又向前走了十餘步,前方巷口的光亮已隱約可見,那是一條稍寬些的街道,傳來零星的叫賣聲。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左側一處看似廢棄的閣樓二層,那扇緊閉的破舊木窗毫無徵兆地炸裂開來!一道黑影裹挾著凌厲的勁風與點點腥臭的綠芒,如同鬼魅般撲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直取林木後心!
這襲擊來得極其突兀,角度刁鑽,時機更是選在林木即將走出窄巷的剎那。
那點點綠芒顯然是淬了劇毒的法器或靈力所化,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腥氣,還未及體,便已讓周圍空氣都變得粘滯起來。
然而,林木彷彿背後長了眼睛。
就在木窗炸裂的瞬間,他前行的身影驟然模糊,向右側平平橫移三尺,同時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右手在腰間一抹,一道清冷如秋水般的劍光已然亮起!
“叮叮叮叮!”
一連串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脆響在狹窄的巷中爆開。
那點點綠芒與秋水般的劍光撞在一起,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悉數被擋下、磕飛,濺在兩側牆壁和地面上,立刻腐蝕出一個個冒著黑煙的小坑,嗤嗤作響。
那撲出的黑影一擊不中,毫不停留,身形在半空中詭異一折,竟如同沒有骨頭一般,貼著右側牆壁滑行數尺,避開林木順勢反撩的一劍,同時袖中滑出一柄漆黑如墨的短刺,悄無聲息地刺向林木肋下。
短刺未至,一股陰寒歹毒的靈力已透刺而出,直侵經脈。
直到此時,林木才看清襲擊者的模樣。
並非拍賣會上那嘶啞聲音的主人,而是一個身材矮小精悍、面覆黑巾、只露出一雙狹長陰冷眸子的黑衣人。
其靈力屬性陰寒詭異,身法更是飄忽如鬼,顯然是擅長刺殺偷襲的路子。
電光石火間,林木已判斷出形勢,對方是有備而來。
不能戀戰,必須速決!
心念電轉間,林木體內靈力奔湧,卻不顯於外。面對那陰毒刺來的短刺,他竟不閃不避,只是左手掐訣,在身前虛畫半圓。
一道淡金色的、似虛似實的圓形黑白光盾瞬間浮現,盾面流轉著細密古樸的符文。
“噗!”
短刺刺中光盾,陰寒靈力與淡金靈光激烈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光盾劇烈盪漾,卻並未破碎,反而生出一股柔韌的反彈之力。
黑衣人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顯然沒料到這倉促凝成的護身法術竟如此堅韌。
他正欲變招,卻見林木右手那柄看似尋常的銀色長劍,劍身之上陡然亮起一層溫潤如玉的白色光暈。
劍光並不如何耀眼奪目,卻帶著一種中正平和、卻又沛然莫御的渾厚意境。
《陰陽劍訣》,劍勢起時,彷彿不帶絲毫煙火氣,只是平平一劍遞出。
但落在那黑衣人眼中,卻彷彿看到一座無形山嶽當頭壓下,封鎖了上下左右所有閃避空間,磅礴的劍意牢牢鎖定了他的氣機。
黑衣人狹長的眼中終於露出一絲驚駭。
他怪叫一聲,渾身黑氣暴漲,身形再次變得模糊,試圖施展某種遁術脫身。同時將手中短刺全力擲出,化作一道烏光射向林木面門,以求阻上一阻。
然而,那輕飄飄的一劍,看似緩慢,實則快到了極致,且蘊含著某種鎮壓虛空的意蘊。
“嗤啦”
布帛撕裂聲中,夾雜著一聲壓抑的痛哼。
黑衣人終究沒能完全避開。他雖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胸腹要害,但持刺的右臂連同半邊肩膀,被那如玉的劍光擦過。
沒有鮮血狂飆的慘烈景象,但那被劍光觸及的部位,衣物、血肉,乃至骨骼,都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碾過,瞬間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扁平、碎裂狀,而後化為齏粉,簌簌落下。
一條手臂,就此消失!
黑衣人慘嚎一聲,身形踉蹌後退,撞在巷壁上,黑巾下的臉色想必已是慘白如紙。
他怨毒無比地瞪了林木一眼,再不敢停留,身上爆開一團濃密如墨的黑煙,帶著刺鼻的腥氣,瞬間籠罩了數丈範圍,遮掩了視線與部分神識探查。
林木眉頭微皺,劍光一掃,將射來的烏光短刺擊飛,同時屏息凝神,防備黑煙中有毒。
等他揮袖驅散黑煙時,巷中已只剩下那攤詭異的人體齏粉和濃烈的血腥味、焦臭味,黑衣人蹤影全無,連氣息都徹底消失了。
“血遁?還是類似的保命秘術……”林木收起長劍,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對方逃得果斷,且手段詭異,那條斷臂的傷口處竟無多少鮮血流出,反而呈現出一種焦黑的凝固狀,顯然其修煉的功法也極為邪異。
他沒有去追。一是對方遁術奇特,難覓蹤跡;二是那始終未曾現身的斗笠老者,才是更大的威脅。
方才交手雖短,但動靜不小,那老者若在附近,必定已被驚動。
此地不宜久留。
林木迅速檢查了一下自身,除了消耗些許靈力,並無損傷。他看了一眼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巷子兩端,不再猶豫,身形一閃,已融入尚未完全散去的黑煙陰影之中,悄無聲息地向著巷子另一端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