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腳步未停,神識如兩道細若髮絲、幾乎不可察覺的淡灰色虛影,倏地沒入兩名護衛的眉心。
兩名護衛臉上的兇悍瞬間凝固,轉而變成一種空洞的茫然,眼神渙散,如同瞬間失了魂。
這正是他結合自身對神識的理解,改良“破神錐”後的神識法門,喚作“攝神絲”。
此法威力遠不及真正的破神錐那般剛猛暴烈,但對付修為境界低於自身的對手,有奇效。
他們木然地側身讓開,甚至微微躬身,彷彿迎接貴客。
阿月心頭一震,緊跟著林木步上鋪著暗紅地毯的樓梯。二樓比一樓清淨許多,卻也奢華數倍。
一個個用屏風或珠簾隔開的雅間裡,傳出壓低的交談、籌碼碰撞的輕響,以及女子婉轉的輕笑。空氣裡瀰漫著上等菸草與薰香的芬芳。
林木的腳步停在了走廊最深處一扇緊閉的雕花木門前。
門內隱隱傳來一個粗嘎沙啞的男聲,帶著壓抑的興奮與焦躁:“開!給老子開!他孃的,老子就不信這把還是小!”
與此同時,林木之前佈下的“五行顛倒陣”已然無聲發動。身處賭坊內的普通人並無特別感覺。但對於修士,尤其是門內那位築基初期的沙狼幫主而言,感受截然不同。
門內,正賭到興頭上、雙目赤紅緊盯著骰盅的沙狼幫主沙狼,突然感覺丹田內運轉流暢的靈力猛地一滯,彷彿被無形淤泥堵塞,旋即周身靈氣變得紊亂不堪,讓他氣血隱隱翻騰,神識也傳來陣陣輕微的暈眩感。
“嗯?!”沙狼臉色一變,猛地從賭桌前站起,一把推開身邊嬌呼的女子。
他生得豹頭環眼,滿臉橫肉,一道猙獰刀疤從左額斜劃至右下頜,築基期的威壓下意識散發開來。“何方高人,竟敢暗算你沙爺爺?!”
話音剛落,雕花木門“砰”然洞開,並非被暴力踹開,而是門栓彷彿被無形之手悄無聲息地腐蝕消融。
林木帶著阿月,步入門內。
雅間寬敞,裝飾豪奢,中央一張紫檀木大賭桌,此刻除了驚怒交加的沙狼,還有幾個賭客和作陪的女子,皆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和沙狼散發的可怕氣息嚇得瑟瑟發抖,縮在角落。
沙狼一雙兇睛瞬間鎖定林木,築基期的靈識掃過,卻發現對方氣息晦澀,明明站在眼前,卻彷彿隔著一層扭曲的迷霧,難以真切感知其深淺,尤其是那青年身後跟著的少女,更是隻有煉氣期的微弱波動。
“裝神弄鬼!”沙狼雖驚不慌,他畢竟是一刀一槍拼殺出來的築基修士,戰鬥經驗豐富。
雖被陣法干擾靈力神識,但自忖築基仍是碾壓之勢。
當下怒吼一聲,是身形暴起,如同一頭真正的兇狼,蒲扇般的大手上泛起土黃色光芒,直抓林木天靈蓋!
這一抓勢大力沉,帶著開碑裂石的威力,更是封鎖了林木左右閃避的空間。
面對沙狼這勢若奔雷、籠罩天靈的一抓,林木眼中並無懼色,反而掠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他並未閃避,也未曾催動靈力護體,只是沉腰坐馬,簡簡單單地抬起右臂,五指併攏成拳,不偏不倚,迎著那土黃光芒覆蓋的巨爪,一拳轟出!
這一拳,毫無花哨,卻帶著一種千錘百煉般的凝實感。
拳鋒破空,並未引動多少靈氣波瀾,但空氣卻彷彿被擠壓、被撕裂,發出低沉的嗚咽。
“砰!!!”
拳爪相交,竟爆發出如同重錘擊打頑石般的沉悶巨響!
肉眼可見的氣浪以兩人交手處為中心猛然炸開,將紫檀賭桌震得吱呀作響,桌上骰盅、籌碼嘩啦啦滾落一地。雅間四壁懸掛的錦緞字畫被勁風掀起,獵獵作響。
沙狼臉色驟變!
他感覺自己這一爪彷彿抓在了一塊千錘百煉的深海玄鐵之上,不僅未能撼動分毫,反震而來的力道更是剛猛無儔,震得他五指發麻,整條手臂的骨骼都傳來一陣輕微刺痛!
更令他心驚的是,對方拳頭上傳來的,也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沛然莫御的肉身力量!
林木也是身形微微一晃,腳下鋪地的厚絨地毯“刺啦”一聲被踏裂。
果然,經過赤血鍛骨草那等霸道的淬鍊,加之築基時天地靈氣對軀體的自然伐毛洗髓,自己的肉身強度,已遠超尋常築基修士,足以與這等專修肉身的築基初期體修硬撼!
“好硬的拳頭!”沙狼驚怒交加,眼中兇光更盛,“原來也是個煉體的!
不過,跟老子比,你還嫩點!”他狂吼一聲,不再保留,周身土黃色光芒大盛,肌肉賁張,青筋如蚯蚓般蠕動,整個人的體型似乎都膨脹了一圈,散發出令人窒息的蠻橫氣息。
他雙拳齊出,拳影如山,帶著狂風驟雨般的呼嘯,向林木籠罩而去。每一拳都勢大力沉,足以開碑裂石,更蘊含著他苦修多年的“厚土蠻力”,沉重無比,壓迫得空氣都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
林木神色不變,眼中卻燃起近乎灼熱的戰意。身形在方寸之間騰挪轉折,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每每以毫厘之差避開那足以致命的拳鋒。
同時,他的雙拳、手肘、膝蓋,乃至肩背,都化作了最犀利的武器。
“砰砰砰!”“咚咚咚!”
沉悶的肉體撞擊聲如同密集的戰鼓,在雅間內連綿炸響。
兩道身影快得幾乎化作兩團模糊的影子,所過之處,桌椅崩碎,地面龜裂,牆壁上留下一個個深深的拳印凹坑。
狂暴的氣勁將縮在角落的賭客和女子們掀得東倒西歪,尖叫聲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搏擊聲中。
阿月早已退至門邊,緊握碧波劍,屏息凝神地看著這場純粹力量的碰撞。
她能看出,師傅在力量上或許略遜那狂暴的沙狼半分,但身法的精妙,卻遠在對方之上。尤其是那種於狂暴攻勢中依舊保持的冷靜,讓她心悸又神往。
沙狼越打越是心驚,也越是暴怒。
他引以為傲的蠻力與防禦,竟被這個氣息古怪的青年一一化解,對方那副看似單薄的身軀,竟能爆發出不遜於自己的抗擊打能力。
更讓他煩躁的是,體內靈力受陣法干擾,運轉滯澀,許多需要靈力配合的強力體修秘術竟難以順暢施展,而對方似乎全然不受影響,此消彼長之下,竟漸漸有種束手束腳之感。
久攻不下,沙狼心頭戾氣勃發,眼中血絲密佈。
他見準林木一次側身避讓的間隙,猛地怒吼一聲,右拳黃光凝聚到極致,竟隱隱化作一個凝實的石錘虛影,捨棄了所有變化,以純粹的速度與力量,朝著林木胸膛悍然轟出!
這是他的殺招之一“崩山錘”,力求一擊定鼎!
這一拳來得太快太猛,拳風擠壓空氣,形成肉眼可見的白色氣爆!
林木瞳孔微縮,深知這一拳難以完全避讓。他體內蟄伏的氣血在這一刻轟然奔騰,筋骨齊鳴,不閃不避,左臂橫架於胸前,肌肉瞬間緊繃如鐵,硬生生格向那石錘虛影!
“轟!!!”
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劇烈的爆鳴響起!
林木悶哼一聲,身形向後滑退數步,每一步都在地毯下的硬木地板上留下深深的腳印,左臂衣袖瞬間炸裂,露出的手臂面板泛紅,肌肉微微顫抖,顯然承受了巨大壓力。
但他終究是穩穩站住了,並未被擊潰防禦。
而沙狼全力一擊被阻,身形不由得出現了一剎那的僵硬與遲滯。他那猙獰的臉上,甚至掠過一絲難以置信,對方竟真的憑肉身扛下了他的崩山錘?!
既然如此!
林木眼中寒光如冰刃乍現!
一道銀白的劍光,如同死神的嘆息轉瞬即逝,沙狼那層黃光如同紙糊般被輕易穿透。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
沙狼全身劇震,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柄幾乎完全沒入自己心臟位置的烏色劍柄。
林木手腕一振,劍光帶出一溜血珠。他微微喘息,看著地上迅速失去生機的沙狼。
角落裡的賭客和女子早已嚇得昏死過去大半。
“收拾一下。”林木對阿月簡短道,聲音略顯低沉。
阿月強壓下心中的震撼,立刻行動起來。她迅速檢查了雅間內其他人,確認再無沙狼幫核心人物,又將幾個昏厥的普通人拖到相對安全的角落。
隨後,她跟隨調息完畢的林木,開始在整座賭坊內進行最後的“清理”。
失去了幫主,又受陣法無形影響,剩餘那些最多煉氣中後期的幫眾根本組織不起有效抵抗。
林木如同收割生命的陰影,阿月則負責查漏補缺,處理那些驚慌逃竄或試圖反抗的漏網之魚。有了之前的經驗,她的出手果決了許多,碧波劍下,再無活口。
當最後一名沙狼幫骨幹在賭坊地下錢庫門口被阿月一劍穿心後,這場針對沙狼幫根基的斬草除根行動,終於塵埃落定。
林木收回了布在賭坊外的五面陣旗。
賭坊內那詭異的感覺隨之消失,賭客們只當是今夜格外邪門,罵罵咧咧又或狂喜不禁,無人知曉這座銷金窟的真正主人及其爪牙,已盡數伏誅。
帶著從沙狼身上的“戰利品”,林木和阿月再次從後巷陰影中悄然離去,如同他們從未出現過。
數日後,沙狼幫被神秘人連根拔起、幫主慘死的訊息,才伴隨著各種誇張的流言,徹底震撼了流沙城的地下世界。
而始作俑者,早已消失在了茫茫戈壁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