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頭望向小樓裡透出的暖光,昏黃的燈光透過木窗欞漫出來,裹著深秋的晚風,落在她單薄卻挺拔的肩頭。
心底那片從末世到異世,冰封了數十年、從未被暖意觸碰過的孤寂角落,竟在這一刻,被徹底填得滿滿當當,連一絲縫隙都不剩。
兩世為人,她先是末世裡朝不保夕、孤身廝殺的倖存者,後是寄人籬下、受盡磋磨的孤女,像一株無根的浮萍,在風雨裡漂了一年又一年,從不敢奢望有一處歸處。
而此刻,她終於不再是孤身一人。
往後,她有護著她的爺爺,有流淌著相同血脈的親人,有了一個累了、傷了,可以回頭依靠的人。
一路沉默著回到部隊招待所,推開房門,陳磊和吳迪正坐在桌前等著,桌上的搪瓷缸子還冒著熱氣,顯然是怕她回來喝不上一口熱水,一直守著沒敢睡。
“鈴子,怎麼樣?鑑定結果確認了?老將軍沒為難你吧?”陳磊率先站起身,語氣裡滿是急切,眼神直直落在她身上,生怕她受了半分委屈。
池鈴看著眼前兩個並肩作戰、毫無二心的戰友,緊繃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臉上漾開一抹久違的、不帶半分防備的溫和笑意。
她緩步走到桌前,輕輕將那張泛黃的全家福放在桌面上,聲音溫柔卻篤定:“確認了,林老將軍是我親爺爺。這是我爺爺奶奶,還有我從未見過的父親。”
陳磊和吳迪連忙湊上前,盯著照片裡的一家三口,臉上瞬間綻開真心實意的歡喜,連語氣都帶著雀躍。
“鈴子,太好了!你終於有親人了,再也不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是啊,以後咱們也有親人惦記了,這是天大的喜事!”
“嗯。”池鈴輕輕點頭,指尖拂過照片上父親的臉龐,隨即又收斂神色,沉聲道,“但認親的事暫時保密,爺爺身份特殊,我不能因為私事影響部隊安排。”
“放心!我們倆的嘴嚴得很,半個字都不會往外漏!”陳磊和吳迪異口同聲應下,眼神裡滿是堅定。
這一夜,池鈴將全家福小心翼翼放在枕邊,掌心緊緊攥著那枚玉佩,玉質溫潤,貼著掌心,驅散了原主心裡的執念。
兩世積攢的孤獨、惶恐與漂泊無依,在這份突如其來、卻沉甸甸的親情裡,終於安安穩穩落了地,一夜酣眠,無夢無擾。
她尚且不知,這場遲來四十餘年的認親,從不僅僅是給了她一個完整的家。
不久後的兇險任務裡,這份血脈親情會成為她最堅硬的後盾; 而當年父親離奇被拐、原主一家慘遭橫禍的真相,也會隨著她踏入林家大門,被一層層撕開,露出底下藏了數十年的、更黑暗的驚天陰謀。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池鈴便起身換了一身素色的確良常服,利落的短髮別在耳後,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氣場沉穩冷冽。
昨日眼底的溫情盡數斂去,只在偶爾想起林闊護著她的模樣時,才會在眼底深處,藏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樓下,李斌早已駕駛著軍用吉普等候多時,車子平穩駛入戒備森嚴的軍區大院,一路駛過整齊的營房、高大的白楊,最終停在林家老宅門前。
今日的林家格外熱鬧,院門外一字排開停著三四輛軍用吉普,院裡屋舍內人聲嘈雜,杯盞碰撞的聲音、壓低的說話聲混在一起,顯然林家所有旁支後輩、至親之人,全都齊聚在此,就等著看這位憑空冒出來、要分走林家一切的長孫女。
自從知道了池鈴的存在,他們就做了全面的背調,將池的身份查了個底朝天。
池鈴跟著李斌走進院門,伸手推開正屋木門的瞬間,滿室的目光齊刷刷朝她射來,沒有半分親人相見的溫情。
沒有絲毫血脈相連的親近,全是赤裸裸的審視、猜忌,還有毫不掩飾的排斥與敵意,像無數根針,密密麻麻紮在身上。
主位上,林闊一身軍裝,坐姿挺拔,本就因常年帶兵而顯得嚴肅的面容,在看到池鈴的那一刻,瞬間緩和下來,眉眼間滿是寵溺與心疼,他朝池鈴輕輕招手,聲音溫和:“孩子,到爺爺身邊來。”
池鈴步伐沉穩,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地走到林闊身側站定,目光平靜地掃過屋內眾人,眼神淡然,沒有半分怯場,更沒有絲毫侷促。
那股軍人氣場,無聲散開,瞬間壓得一室嘈雜人聲小了大半,連幾個原本交頭接耳的晚輩,都下意識閉了嘴。
“都聽著。”林闊站起身,聲音沉穩有力,帶著老將軍獨有的威嚴,傳遍整個屋子,“這是池鈴,是我長子林楓的親生女兒,是我們林家失散四十多年的骨血!這些年她獨自一人在外吃苦受難,從今往後,林家上下,都要敬她、護她,不得有半分怠慢!”
話音剛落,坐在下手的林建明猛地一拍大腿,直接站起身,語氣滿是質疑與不善,扯著嗓子開口:“爹!這事可不能馬虎!大哥走丟四十多年,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如今隨便來個姑娘,就說是他的女兒?
我看分明是衝著咱們林家的權、林家的錢來的!您是戰功赫赫的老將軍,這些年想攀附、想騙家產的人不計其數,之前也不是沒出過這種事,您可得千萬小心,別被人騙了!”
“老二,你給我住口!這次絕不可能有錯!”林闊臉色一沉,拉過池鈴的手,挨個給她介紹,“這是你二叔林建明,二嬸王敏,兩人育有一子一女,兒子林棟,女兒林曉梅。”
池鈴抬眼打量著林建明,他一身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的的確良襯衣,外面套著毛料大衣,模樣生得周正帥氣,可眉眼間滿是市儈與精明,眼神裡的算計毫不遮掩,生生毀了一身氣度,看著就讓人心生不悅。
林建明上下打量著池鈴,眼神裡的不屑幾乎要溢位來,撇著嘴嗤聲道:“爹,您看看她,一身土裡土氣的打扮,一看就是窮鄉僻壤出來的,哪裡有半分我們林家子弟的模樣?這樣的人,也配進我們林家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