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鈴拼命搖頭,眼淚一顆顆砸在打滿補丁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那雙又大又空的眼睛裡,全是瀕死小獸般的絕望,可絕望深處,卻藏著一絲誰也看不穿的、孤注一擲的倔強勁兒。
“我不敢歇……不敢停……被池家人抓回去,我就再也逃不掉了……我要去部隊,我一定要去部隊……”
她哭得渾身發抖,單薄的身子像秋風裡快要被吹斷的枯草,弱小、無助,彷彿下一秒就要被這冰冷的世道生生吞掉。
圍上來的鄉親們心尖都揪緊了,七嘴八舌地湊上前,有人伸手輕輕扶著她,有人往她手裡塞半塊硬邦邦的窩頭,還有人壓低聲音,偷偷給她指避開民兵巡邏的近路。
沒人嫌她衣衫破爛,沒人嫌她滿身髒汙,更沒人嫌她麻煩。
所有人都在盡著自己微薄的力氣,想拉一把這個命比紙薄的烈士遺孤。
可誰也不知道。
眼前這個哭得撕心裂肺、搖搖欲墜的小孤女,眼底深處沒有半分真正的慌亂與悲慼,只有一片冷靜如冰、深不見底的盤算。
第一步,博盡民心,賺足同情。
第二步,亮出身份,站穩腳跟。
第三步,借勢而起,徹底斬斷池家這條毒根。
原主十幾年被磋磨的苦,池家謀財害命的血債,部隊本該下發卻被層層剋扣的優待,這個冷漠世道虧欠英雄女兒的所有公道——
池鈴掌心緊緊攥著那枚冰涼的軍功章,指節捏得發白。
她會一點一點,一絲不落,全部拿回來。
“是啊!可不能讓她再被抓回去!誰家有車,行行好,送這丫頭去部隊吧!軍人同志總歸能給她個說法!”
“說得是,就憑她這小身板,靠兩條腿走過去,半道就得被池家截住!”
人群裡一片唏噓嘆息,就在這時,一位四十多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的嬸子擠了出來,眼角紅紅的,一把攥住池鈴枯瘦得硌手的手腕:“去部隊是正理,可路太遠,你走不動。我家小子正好休假在家,我讓他騎車送你,今天準能到。”
池鈴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眼前的婦人,聲音細弱發顫,帶著十足的侷促與不安:“謝謝嬸子……可、可會不會耽誤您家的事?我……我沒有錢給車費。”
她兩隻瘦得像雞爪一樣的小手死死絞著衣角,頭微微垂著,一副自卑又惶恐的模樣,看得人心裡發酸。
“哎呀你這孩子,說的甚麼傻話!”謝嬸子連忙打斷她,伸手從竹籃裡摸出一個還帶著餘溫的雜糧饅頭,硬塞進她手裡,“車費別提,能幫上你就比啥都強!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叫人!我姓謝,你喊我謝嬸就成!”
不等池鈴再開口推辭,謝嬸子轉身就快步往巷口走去。
池鈴望著她寬厚溫和的背影,心口難得湧進一股滾燙的暖意。
原來這世上,還是好人多。
這和卡子山村裡池家那夥貪婪刻薄、冷血無情的惡人,分明是兩個世界。
池鈴的心沒由來的悸動了一下,這裡沒有喪屍的腐臭,沒有血腥廝殺,只有人間煙火,和陌生人不加算計的善意。
若是能安安穩穩活下去,似乎……也真的很好。
不過五分鐘,謝嬸子就匆匆折了回來,身後跟著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
青年個子高大,面板是常年日曬出來的黝黑,推著一輛半新不舊的二八大槓腳踏車,看著格外穩妥。
他目光落在池鈴身上,上下輕輕一掃,眉頭立刻蹙了起來。
眼前的姑娘又瘦又小,衣衫破爛得不成樣子,頭髮枯得像深秋的乾草,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瞧著還沒十歲,渾身都是新舊傷痕,怎麼看都禁不起遠路顛簸。
“娘,這姑娘太小了,身上還帶著傷,能撐得住嗎?”青年聲音憨厚朴實,沒有半分惡意,只是實在放心不下。
謝嬸子當即瞪了他一眼:“墩子!怎麼說話呢!這丫頭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路上穩著點騎,好好照顧她!”
“知道了娘。”謝墩子撓了撓頭,看向池鈴時語氣立刻放軟了不少,“妹子,我叫謝墩子,你別往心裡去。我送你去部隊駐地,挑平坦的路走,保證穩當。”
“謝謝墩子大哥,我叫池鈴。給你們添麻煩了。”
池鈴吸了吸鼻子,對著母子二人深深彎下腰,模樣乖巧又可憐,讓人打心底裡疼惜。
“不麻煩不麻煩,快上車!”謝墩子穩穩扶住車座,謝嬸子則麻利地拿了件舊衣服綁在車後座上,嘴裡不停唸叨,“丫頭,這樣坐著軟和點,路上有不舒服就跟你墩子哥說,坐車上一定要抓牢他的衣角,千萬別摔著……”
“嗯,我記住了,謝謝謝嬸子!”
謝墩子看池鈴坐穩了,腳下輕輕一蹬,二八大槓便穩穩竄了出去,駛出了鎮子。
風從耳邊輕輕吹過,帶著田野裡清新的青草香。
池鈴懷裡緊緊揣著烈士證和軍功章,瘦小的身子坐得筆直,眼神亮得驚人,堅定得不容動搖。
這一去,是斷親,是求生,是改命。
謝墩子車技穩,路也熟,一路上歇了三回,終於在下午四點多的時候,遠遠看見了部隊駐地的影子。
灰綠色的圍牆筆直挺立,鮮紅的旗幟在陽光下迎風飄揚,醒目又莊嚴。
“池鈴妹子,看見了嗎?那就是部隊,一般人不好進,你小心些。”謝墩子停下車子,依舊不放心地叮囑。
池鈴跳下車,認真點頭:“謝謝墩子哥,你先回吧,我有辦法進去。等我安頓好了,一定登門謝謝嬸子和墩子哥。”
謝墩子憨厚一笑,擺了擺手:“謝啥!我在這兒等一會兒,你順利進去了我再走,萬一有事,我還能幫你說句話,進不去我還可以載你回去。”
池鈴沒再推辭,轉身攥緊懷裡的證件,一步步朝著大門堅定走去。
“站住!軍事重地,禁止靠近!”
門口站崗的小兵身姿挺拔,抬手敬禮,聲音洪亮有力,帶著軍人獨有的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