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地鐵警示鈴,是老式手搖列車進站鈴的聲音
“鐺、鐺、鐺”。
沉悶、固執,每一聲都像敲在顱骨內側。
隨著鈴聲,隧道再次開始變化。
不是劇烈的場景切換。
而是某種緩慢的浸染,像老照片顯影。
前方二十米處,牆壁向內凹陷,一扇木門從混凝土裡生長出來。
門是九十年代學校最常見的款式,玻璃上用紅漆寫著歪扭的三年級二班,漆皮剝落得斑斑駁駁。
“正在上課,請勿打擾”。
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三人相視
安之推開門。
吱呀——
門軸發出乾澀的呻吟。
教室比想象中……正常。
十套舊式木質課桌椅,每一個都整齊端放著鐵皮粉筆盒。
座位上坐著學生。
七個半透明的人形輪廓,沒有五官,穿著模糊的白色襯衫和深色褲子,坐得筆直。他們的手規規矩矩疊放在桌面上,頭微微低著,像是在看並不存在的課本。
講臺上,一個男人正在板書。
他在寫一道新的應用題:
“隧道施工隊第一天挖了15米,第二天挖了比第一天多3米,第三天挖了前兩天的總和。”
“問:三天一共挖了多少米?”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頓了頓,粉筆停在米字的最後一筆上。
然後,他轉過身來。
是孫民。
但和方才他們找到的孫民不同,眼前的孫民更真實,也更...疲憊。
他看起來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稀疏,鏡片後的眼睛有些渾濁,眼袋很深,眼角堆滿細密的皺紋。
可當他目光掃過來時,依然帶著老師特有的、審視般的穿透感。
“新同學來了。”
他說,聲音沙啞,但吐字清晰,有種舊式教師的咬字習慣,“請坐。我們正在複習應用題。”
溫玉徑直走到最後一排的空位坐下。
林可妙猶豫了一下,選了靠窗的座位。
安之看了看,只剩下講臺正前方第一排那個特等席了。
她硬著頭皮走過去。
“應用題的關鍵,是理解題意。”
孫民在講臺上踱步,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聲音:
“隧道,一天天挖,課,一天天上。日子,一天天過。”
“加法,就是把一天天,加起來。”
他走到安之課桌旁,停下。
枯瘦的手指按在她的桌面上,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粉筆灰。
“這位女同學。”
他彎下腰,眼鏡片後的眼睛直直盯著她,“你來說說,三年加三年,再加三年,是多少年?”
所有“學生”的輪廓齊刷刷轉向安之。
沒有五官的臉,卻讓人感到七道目光死死釘在她身上。
“果然前排座位就是有提問加成...”
安之心臟狂跳,但臉上瞬間堆起無辜又甜膩的表情:“老師,數學好難哦。三年加三年...是不是六年呀?再加三年...九九...九...”
她故意掰著手指,眉頭皺得楚楚可憐
“是永恆。”
孫民打斷她。
聲音突然低沉下來,像從深井裡傳出來。
他湊得更近,安之甚至能看清他眼鏡片上細密的劃痕,能聞到他身上那股陳年的粉筆灰味,混著一絲極淡的
橘子糖的甜香。
“有些加法,加著加著,就停不下來了。”
孫民渾濁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翻湧,“三年,又三年,又三年...隧道永遠挖不完,課永遠補不完,學生永遠……等不到放學鈴。”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懸在安之頭頂,彷彿要摸她的頭,就像老師對學生的安慰動作。
但在指尖即將觸到髮絲的瞬間,停住了。
“老師,”安之突然說,聲音放得很軟,“您的手在抖。”
孫民的手指猛地一顫。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隻手確實在抖,輕微的、高頻的顫動像寒風裡的枯葉。
“粉筆拿多了。”
他像是自言自語,“職業病。年輕時不覺得,老了,手就不聽使喚了。”
“老師,”安之的聲音更軟了,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作精式的關心,“您是不是很累呀?上了一天課,該休息了。我以前的數學老師,下課總會吃顆糖,說補充能量。”
【彈幕:安姐這心理素質有點東西。】
【彈幕:人設沒崩,作精也可以突然體貼,合理。】
【彈幕:真的有老師會這麼好嗎。】
孫民怔怔地看著她,嘴唇微微張開,又閉上。
“糖……我抽屜裡,原來也常備著。橘子味的。王紅低血糖,每次活動課前,我得偷偷塞一顆給她,不然她會暈。”
“老師,”安之站起來,這個動作讓孫民下意識後退了半步,“我能看看您的抽屜嗎?說不定……還有糖呢?”
孫民愣住了。
他看了看安之,又看了看講臺,眼神在掙扎。
就在這時,溫玉忽然開口:“老師,黑板上的題,答案錯了。”
孫民猛地轉頭:“甚麼?”
“三天一共挖了多少米。”
溫玉平靜地說,三天總計應該是66米。”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黑板:“您寫的中間步驟,第二天算成了15 3=17米。所以最終答案,您寫的是65米。
“少了一米!”
教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七個透明輪廓開始微微波動。
孫民呆呆地看著黑板,嘴唇翕動,無聲地重複著那些數字。他踉蹌著走到黑板前,抓起粉筆,顫抖著手重新計算。
他寫一遍,擦掉,再寫一遍。
粉筆灰簌簌落下,沾滿他的袖口。
“錯了...”
“我教錯了...”
“我怎麼能教錯呢?”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肩膀垮下來,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椎。
安之走到講臺邊,輕輕拉開抽屜。
抽屜裡只有兩樣東西:一板已經融化變形、粘在錫紙上的橘子味硬糖,還有一張摺疊整齊的紙。
她展開紙。
是一張獎狀,邊緣已經脆化:
“授予孫民老師優秀園丁稱號,以表彰其在職工子弟小學教育工作中作出的突出貢獻。一九九一年九月。”
獎狀下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
“補課永遠不結束,學生就永遠在。這樣,他們就永遠不會長大,永遠不會離開。”
安之的手指收緊。
她抬頭看孫民,這個困在課堂裡的老師,這個因為怕學生長大離開、所以用一道錯題把自己和學生一起鎖在時間裡的可憐人。
“老師。”她輕聲說,把獎狀遞過去,“您看,您是優秀教師呢。”
孫民接過獎狀,手指撫過那些已經褪色的金字。
他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下來。
一滴,兩滴,砸在獎狀上,暈開陳年的墨跡。
“我...我想讓他們都考上好中學。”他哽咽著說,“工人家的孩子,讀書是唯一的出路...”
教室開始震動。
不是崩塌,而是某種沉重的枷鎖正在鬆動。
牆上的假窗戶水彩開始暈染。
課桌椅一件件變淡、透明,最後只剩下虛影。
那七個透明輪廓站了起來。
他們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模樣,七八歲的孩子,穿著九十年代的衣服,臉上帶著靦腆的笑。
他們朝孫民鞠躬,一個接一個,動作稚嫩卻認真。
然後,他們轉身,走向教室後牆。
牆在他們面前融開一道光門,門外是正常的、陽光燦爛的校園操場景象。孩子們跨進去,消失在光裡。
最後一個孩子,是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孩。她走到門口,回頭,朝孫民揮了揮手,嘴唇動了動。
看口型,是老師再見。
孫民泣不成聲。
他佝僂著背,像一株被雪壓垮的老樹。
“謝謝。”他說,聲音依然沙啞,卻有了些許溫度,“我...該回家了。”
他轉身,朝教室後牆走去,那裡,光門還在。
但在跨出門的前一刻,孫民突然回頭,看向安之。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下移,落在她手裡的直播手機上。
“新同學。”
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安之能聽見,“你的直播..挺有意思。但小心點。”
“有些觀眾...不只是觀眾。”
說完,他跨進光門。
身影被白光吞沒的瞬間,安之看見他抬起手,朝空中拋了個小東西。
那東西劃過一道弧線,落在她腳邊。
是一顆橘子味硬糖。
糖紙已經褪成淡黃色,但密封完好。
安之迅速撿起糖和紙條,塞進牛仔褲口袋。
幾乎同時,手機劇烈震動。
【觀眾數】
【PK排名重新整理】
【第一名:安之(驚悚值730,打賞值315)】
【恭喜員工“安之”登頂實時PK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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