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蕭無渡哽咽著說完霍蘭翎的過往,幾人這才捋了清楚。
原來霍蘭翎幼時,娘不愛爹不親,被姐姐欺,被妹妹騎,飯吃不飽一頓,新衣穿不上一件,身邊只有當初的隨侍、如今的平夫韓氏陪著。
與韓氏生下霍硯後,生活更加難以為繼。身體恢復好的她,為了飯轍,只好孤身從軍,將韓氏和兒子暫留在府中,等著她回來。不用想也知道這父子兩個過的是甚麼日子。
鳳瀾托腮沉思:聽霍驍說,霍硯自幼身子不好,恐怕也正因如此。
直到霍蘭翎十七歲被鳳掠羽看中,連升三級後,大勝犰猶,聲名鵲起,深得衛老將軍青睞,甚至明知她已有平夫和兒子,也要把孫子贅給她當正夫,還生下一子霍驍,霍家人才開始重視起她來。
成名後的她,不僅沒有如常人所想,和霍家決裂,分家出去單過,反而將所有榮譽和賞賜都帶回了霍家,讓她母親享受無限尊榮,就連她的姐妹都跟著揚眉吐氣。
有人誇她至孝,有人譏她愚孝。只是,不管旁人如何評價,她都十幾年如一日,尊敬母親,孝順父親,從沒跟姐妹翻舊賬,紅過臉。
鳳瀾眯了眯眼睛,心中疑竇紛生。如果她不曾見過霍蘭翎本人,她定會大罵此人愚蠢至極,毀了韓氏和霍硯的一生。可她真真切切地感受過那人大開大合的凜冽殺氣,絕不會是愚忠愚孝之人。
雖然毫無根據,但她忽然開始覺得,霍蘭翎此次假死,恐怕不是隻有哄騙犰猶那麼簡單。
蕭無渡說到激動處,竟忘了謹言慎行,義憤填膺道:“這一切都要怪在「風月太女」的頭上!若不是她見色起意,非要納二公子為側君,大將軍也不會被打入大牢,冤屈而死。兩位公子也不會被那老毒婦關在家中,折辱至此!”
他眼中的仇恨是那般濃郁,從心底一直燒到眼底。他一定要殺了她!
鳳瀾無奈搖了搖頭,不想跟他計較:真是個傻孩子。
“呵。”
雲棲鶴突地一聲冷笑,讓整個車廂的溫度都往下降了幾度。
“她死得真好,孝名、忠名、義名都是她的。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罪名都是別人的。”
蕭無渡雖然不想招惹貴人,可少年遊俠天生的叛逆,不允許任何人指點霍蘭翎的錯處。此時更是鳶眸圓睜,怒視著雲棲鶴:“你憑甚麼這麼說大將軍!”
雲棲鶴冷眼看他,氣勢迫人:“她有一百種方式,讓她的夫郎和兒子免於淪落至此,可她甚麼都沒有做。今日她冤死牢中,明日她戰死疆場,難道她指望一個連她都不喜的母親,善待她的鰥夫孤子麼?
她兒子能有今天,不正是她一手造成的?反而怪到她人頭上,真是可笑!”
蕭無渡被質問得節節敗退,張著嘴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他是年齡小,可他不會是非不分,雲棲鶴撕破了他一直以來刻意忽略的遮羞布,讓最本質的問題暴露無疑。
可是少年遊俠的心被說服了,嘴還是硬的,他梗著脖子犟了一句:“不管怎麼說,太女終歸是荒唐的啊,她纏綿煙花柳巷,碌碌無為也就算了,還要陷害忠良——”
“你親眼所見?她殺霍蘭翎時,你在當場?”
往日對世事漠不關心、清冷孤高的雲棲鶴,此時像一隻冰刺蝟,句句反問直戳人心。
“如果霍蘭翎身邊都是這種人雲亦云之輩的話,她這個人真應當讓人重新審視一番!”
蕭無渡徹底蔫兒了,可他還要堅持:“我、我說不過你,但我知道,霍大將軍絕不是你說的那種人。咱們走著瞧就是!”
他轉身鑽出車廂,氣呼呼地坐在車轅上,若不是還有求於人,他真想一走了之。
不,不對!有高手在這兒,他想走也走不了。
蕭無渡嘆了一口氣,抱緊了自己:現在說甚麼都沒用,只希望兩位公子可千萬別被人買走了。
鳳瀾一眼不錯地看著氣場大開的雲棲鶴,眸中亮起閃爍的星星。
雲棲鶴知道她在看他,只是刻意忽視,不與她對視。可那灼熱如火的目光,終究還是炙烤得他紅著臉偏過頭去,全然沒了剛才揮斥方遒的狠勁,只剩情動。
“妻主!”
鳳瀾愛不釋手地將他拽進懷中:“兇兇的阿鶴亦十分可愛。”
她作勢想親,被雲棲鶴攔了下來,抱住她躺回了車廂中:“妻主理應好生歇息為妙。”
鳳瀾手指纏著他的青絲,柔聲答應:“妻主我啊,全聽阿鶴的。”
兩人相擁入眠,迷迷糊糊又睡了兩個時辰,耳聽得夜辭的聲音在車外響起:“主子,宣府到了,已找好宿處,距大將軍府不遠。”
鳳瀾揉揉眼睛,夜辭辦事真是越來越靠譜了:“甚好。”
她摸索著牽起雲棲鶴的手,卻猛地一驚,他的手竟涼如玄冰。
鳳瀾心頭驟緊,忙俯在他身前輕喚:“阿鶴!”
雲棲鶴喉間輕嗯一聲,整個人暈暈乎乎的,連眼睛都睜不開。
鳳瀾伸手在他額間一放,竟然燙手。她的一顆心宛若踩空石階,直摔下去。定是昨晚他渾身溼著幫她篦幹頭發時,著了涼。
她一把抱起他,急呼:“夜辭,快去請大夫!”
“喏!”
夜辭也是一驚,能讓殿下這麼緊張的,只有雲君了。他不敢耽擱,瞬間消失在原地。
這一突變嚇得蕭無渡愣在原地,這位貴夫剛訓完他就生了病,很難不讓人聯想到是不是他做了甚麼手腳。他慌忙舉起手辯白:“我、我可甚麼都沒做啊!”
鳳瀾無奈地瞥了他一眼:“把行李拿進來!”
話音未落,她就已抱著雲棲鶴匆忙趕進租好的小院中。
將雲棲鶴從狐裘裡解出來後,鳳瀾才意識到他病得有多重:額間燒得滾燙,唇珠如血,臉色卻是煞白。雙手雙腳冷如寒玉,怎麼暖都暖不熱。
“阿鶴!是我不好,都怪我疏忽!”
她命蕭無渡去燒熱水,自己親手把所有炭盆都點上。屋子暖和些後,才去解開雲棲鶴的衣釦,這才發現,他的貼裡都已經被冷汗浸得半透,得趕緊脫下來。
鳳瀾的手甫一搭上去,他就蜷縮成一團,渾身輕顫:“好冷……阿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