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小轎遠去,鳳瀾鬆了口氣,牽起雲棲鶴的手,一起往端懿宮走去:“多虧了阿鶴幫我。”
雲棲鶴挑眉驚訝:“臣夫還以為,妻主會怪臣夫打擾了妻主的好事。”
鳳瀾失笑,輕拍著他的手背:“真正的我,也會被男色所迷麼?”
雲棲鶴一怔,腦海中湧出無數個他二人琴瑟和鳴、如膠似漆的畫面。
從前的鳳瀾納他為夫當日,就昭告天下:此生只守著阿鶴一人,絕不再納。
他心頭不禁痠軟,可是那句「妻主不會」無論如何也不敢說出口,他只能輕垂眼睫,小聲喃喃:“臣夫不知妻主所問為何。”
鳳瀾不以為意,依舊與他十指緊扣,走進寢殿,直到梳洗後,並肩躺在床榻上,她才捱到雲棲鶴身邊,紅唇貼著他的耳廓,用氣聲說:“我知道阿鶴不能說。總有一天,我會親自解開其中迷霧,與阿鶴共擔那些不易。”
說罷,她將愕然中透著萬分感念的雲棲鶴摟進懷中,吻了吻他的額頭:“歇息吧,明日又要上朝了。要是再在朝堂上睡著,我可不敢想象岳母大人會如何嚴厲地斥責我了。”
雲棲鶴忍不住輕笑出聲,伸手抱住她的腰身,柔聲道:“明兒果真被母親斥責,妻主可和幼時一般,躲來臣夫這兒哭鼻子。”
鳳瀾也跟著淺笑,鼻尖嗅到青蓮香氣變得淺淡微涼,彷彿初開的花骨朵,含蓄嬌怯,輕嫩雅緻。這香氣拖著記憶深處的畫面,從她腦海中鑽了出來。
年幼時的雲棲鶴,是個圓乎乎的奶糰子,七八歲了,還帶點嬰兒肥,可愛得緊。他身後藏著比他還大一歲的小鳳瀾,正偷偷抹淚,可憐至極。
兩人的面前站著年輕氣盛的雲昭,手拿戒尺,怒目豎眉,盯著鳳瀾:“你給我過來!不過短短一篇《學而》,這麼多天背不下來?你當得起這個太女麼?說出去都讓人笑話!”
雲棲鶴撲通跪在母親面前:“阿孃,殿下她已經很用心了,阿孃別罰她。”
他這麼一求情,雲昭更氣了:“躲在男子身後,算甚麼女子?還不快出來!”
她越喊,鳳瀾藏得越緊。忽聽得一聲輕笑:“誰惹我們阿昭這般生氣啊?”
一個柔美好聽的聲音由遠及近,一位長相和雲棲鶴五分相似的郎君款款走了過來,不用猜就知道是雲棲鶴的阿父——賀舟。
他提著一籃荔枝,徑直坐在雲昭腿上。雲昭滿心怒氣瞬間化作了慌亂和羞怯,整張臉脹得通紅。
小云棲鶴早看到阿父跟他打的手勢,拉起小鳳瀾一溜煙跑了個沒影。等到雲昭發現,為時已晚,她只好無奈搖頭:“阿舟就慣著她們吧!”
被偏愛的賀舟有恃無恐,剝了一顆荔枝,噙在唇間,徑直喂進了雲昭口中。雲昭心頭悸動,忍不住與他纏吻,荔枝的甜香在兩人口中蔓延。
賀舟輕笑:“阿昭消消氣嘛。”
美人在懷,香吻纏綿,雲昭早把要盯著鳳瀾背書這件事拋去了九霄雲外,紅著臉支吾了半天,一拍桌子,撂下一句:“成何體統!”轉身拂袖而去。
雲棲鶴早帶著鳳瀾躲在角落抹藥,一看她的掌心紅得沁血,腫起來一指多高,心疼得他直落淚:“殿下以後可好好背些書吧。”
鳳瀾早收起了那副可憐巴巴的小樣子,嘻嘻笑著,反過來給他擦去眼淚,輕聲安慰他:“嗨,阿鶴別哭啊,才不疼呢,孤剛才是裝出來騙太師的。”
雲棲鶴賭氣戳了一下她的掌心,疼得鳳瀾呲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冷氣,淚珠兒都擠上了眼眶:“哎喲,好阿鶴,放過孤吧!”
眼看弄疼了她,他又十分後悔,連忙嘟著嘴,輕輕給她吹著,一點點往傷處抹藥。
鳳瀾抹掉淚水,瞬間變臉,咧著唇角一眼不錯地盯著雲棲鶴:“阿鶴真好,孤長大了一定納你為夫。”
雲棲鶴面上一紅,又羞又急,將她的手往下一擲,扭頭就跑。鳳瀾一邊忍著疼狂嘶,一邊笑道:“後宮只有阿鶴的那種哦!”
“嘿、嘿嘿!”
流螢跪在床帷外,歪頭聽著床裡太女殿下的傻笑,不明所以。又提高聲音喊了一遍:“殿下,該上朝啦!”
鳳瀾依舊沒從夢裡醒來,只是蹙起眉頭嘀咕了一聲:“上朝?孤才十歲,上甚麼朝?”
雲棲鶴聽到這句,便知她夢到了甚麼。他淺淺勾起唇角,俯身先輕啄了一下她的薄唇,然後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句:“阿孃來了。”
下一瞬,鳳瀾一個鯉魚打挺就坐了起來:“太師,《學而》孤會背,別打了!”
雲棲鶴忍俊不禁:“妻主如今還這般懼怕阿孃?”
鳳瀾一抹頭上冷汗,雙手抓住雲棲鶴的手,咽喉滾動,眼神誠摯:“今日下朝後不管是天塌下來,還是誰要死要活,都與孤無關。孤一定回來帶你去探望岳母大人!”
雲棲鶴寵溺答應著,哄了她好一會兒,才讓她從年幼的陰影中緩過勁兒來,梳洗好趕去上朝。
鳳瀾好幾天不在,今日一踏進華蓋殿,就覺氣氛沉重,是她從未感受過的。她心知母皇要揭曉那件大事,只好低垂著眼,幾步來到雅座。
鳳掠羽罕見地還沒來,連帶雲昭的座位也是空的,鳳瀾只好先候立在一旁。
忽聽得高臺下有人脆生生開口:“皇姐,如今釀成這般結局,不知是否正遂了您的心意?”
鳳瀾抬眸,只見鳳清恭敬地拜在臺下。武官們各個對鳳瀾怒目而視,文官們雖低著頭,可嘴角都勾著一抹看熱鬧的譏諷。
左都督瞥了眼前後左右,確定聖上還沒來,立馬順著鳳清的話頭,直言上諫:“霍大將軍身負國之重任,堪稱大洛頂樑柱。如今無端死在大牢中,殿下必須得給我們一個交代!”
越來越多的質疑與詰問從四面八方響起:
“如果不是因為殿下,霍大將軍怎會被聖上打入天牢?又怎會被犰猶賊子趁虛而入?”
“眼下不僅損失了霍大將軍,還搭上了五個副將,這可叫我們如何禦敵?”
在一眾武將本著法不責眾的僥倖心理,隨大流大放厥詞時,唯有御史趙芳依舊顫顫巍巍地跪倒在地,語出驚人:
“殿下,南詔賊子其心可誅,專門送來那般妖物迷惑殿下。殿下萬不可沉迷男色,應當立即趕他回去。若將那王子留在身邊,恐久則生變啊!”
眾武將:?
鳳瀾啞然失笑:“趙御史果真是朝堂上的一股清流,竟然還惦記著孤的側君。看來藍顏禍水一詞不假,讓御史大人一見誤終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