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漸漸大了起來,朔風陣陣,卷著碎瓊亂玉,鋪天漫地。也捲起了南宮夢遲的衣襬,隨風雪輕晃。
鳳瀾這才看清他只穿了一件紗衣,在昏黃的燈火下,照出若隱若現的肌膚。他赤足踩在雪上,但肌膚並未被凍紅,反而愈顯瑩潤剔透,竟比得雪色都失了素白,顯得灰敗寡淡。
他似乎沒看到鳳瀾過來,也感覺不到寒冷,自顧自地緩緩起舞。起始的舞姿極輕、極柔,連渾身掛滿的小銅鈴都不發一聲。足尖在雪上輕輕碾過,留下一圈圈圓痕。雪沫粘在趾尖,轉瞬融成剔透的水珠,順著足背滑下。
忽地,他腰肢一沉,帶動渾身發出脆生生的鈴響,宛若玉碎,撕開了雪夜的靜謐。他的舞姿自此激昂纏綿,素白的衣袖如流雲翻卷,露出纖長瑩潤的小臂,他抬手拂過鬢邊捲髮,露出絕妙的側臉、緋紅的眼尾,像是胭脂輕掃,又彷彿剛才哭過。
鳳瀾被眼前的景象衝擊得愣在了原地,宛若驚見天人,動彈不得,只能呆呆地看著。
南宮夢遲的舞,無絲竹相和,卻讓人覺得,每一步都踏在樂點上。他腰肢細軟,輾轉折旋,盡是驚世之姿,翩然若仙,只恐下一刻,腳下落雪就會變成雲朵,託著他一路飛往天闕。
鳳瀾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幾步,她似乎懂了他舞動的樂曲,是那首他隨手彈撥的《鳳求凰》。
南宮夢遲看到了她的恍然,嘴角勾起一抹釋懷的笑。舞至高潮,他以腰為軸旋身,衣袂驟然展開,掃起雪花,一齊飛揚,如綻開的瓊花,驚豔天地萬物。
雪絮輕落在他頎長的眼睫,眨眼間凝成了霜。他的眸子一直深情地望著鳳瀾,眼底滾動著的,是全力一搏的希冀。
他用盡畢生所學,完成了這一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雪中舞。他竟在一片銀裝素裹的純白中,跳出了悸動悱惻的柔情蜜意。
一舞終了,他緩緩走向鳳瀾,唯一一件紗衣在他邁出第二步時,自肩頭滑落。他的肌膚光潔如鏡,好似沒有任何阻力,紗衣一褪到底,堆在腳邊。
“殿下,抱奴家回宮,好嗎?”
鳳瀾未曾見過這般風華,已是心神俱震,宛若被攝取了魂魄,只餘滿眼絕色。她看到無數如柳絮一般的雪,撲在他的側臉、前胸,甚至修長有勁的雙腿,以及大腿內側的梔子花上。
等等!
鳳瀾猛地回神:他他他,竟然連褻褲都沒穿?!
她整個人像是被投進了岩漿裡,所有一切,完全融化,只剩一顆狂跳的心。
南宮夢遲不斷湊近,透著青紫的薄唇淺淺吻上,冰涼的觸覺拉回了鳳瀾一絲理智。鳳掠羽和雲昭的話一句接一句閃回,鳳瀾冷不丁伸手抓住南宮夢遲的肩膀,將他推開了些許。
唰!
南宮夢遲還沉淪在殿下終於對他有所回應的欣喜中,不覺身上陡然一熱,再睜眼,鳳瀾披著的紫貂氅衣,已結結實實地裹在了他的身上。
“來人!”
預想中的杏奴、桃奴並沒有趕來,反倒是端懿宮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身披鶴氅的雲棲鶴,手中抱著一件玄狐裘緩緩走了出來。
“妻主將氅衣賜給他人無妨,不過,雪夜寒冷,仔細著涼。”
南宮夢遲怔怔地看著雲棲鶴走到鳳瀾身旁,溫柔地給她披上、繫好。鳳瀾衝著雲棲鶴淺笑,有感激,有柔情,還有一絲愧疚。
她二人是如此登對,天上地下都找不出這樣般配的一對,不管是誰站在她們身邊,都會顯得如此多餘。
他也跟著笑了,但那笑意比黃連還苦,比青梅還酸澀。
“殿下同意納奴家,就只是因為奴家會死麼?”
鳳瀾與雲棲鶴十指緊扣,點了點頭:“不錯。”
兩個字不重,但卻像無數把利劍,把南宮夢遲的心凌遲處死。他痛得顫抖,眼眶裡湧上一圈淚水,被他狠狠嚥了回去。
他依舊不死心地問:“可方才殿下明明動了情,奴家不會看錯。”
鳳瀾大方承認:“你容色傾城,孤也是女子,當然會心動。只是——”
“還是臣夫替妻主說吧。”雲棲鶴站了出來,面色凝重,對著南宮夢遲嚴肅道,“你可知,我大洛鎮遠大將軍霍蘭翎,被人剜了心,殺死在天牢裡,她手下五個副將,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南宮夢遲情緒激動:“甚麼將軍、副將,她們死了、不見了,與奴家何關?”
“可這一切,都是你母王同你一起送來的那個犰猶賊子乾的。”
雲棲鶴聲音很平靜,南宮夢遲卻聽出了一絲指責和懷疑。
他不可思議地看向鳳瀾:“殿下懷疑奴家也是母王派來,對殿下不利的?”
鳳瀾沒有回覆,但她的沉默已是最好的答案。
南宮夢遲苦笑著連連後退:“原來如此。”
撲通!
他跪倒在地,宛若一尊精緻的青花瓷,驟然碎裂:“既然這樣,殿下不如殺了奴家,永絕後患。”
鳳瀾無奈:“孤同意納你,就是為了救你的命,如何能親自動手殺你?你先回宮去吧。”
南宮夢遲沒有再糾纏,也沒有再解釋,恭恭敬敬地磕了兩個頭,一個給鳳瀾,一個給雲棲鶴,沾得額間滿是雪。
他忽地抬頭,如甚麼都沒發生一般,衝著鳳瀾討好地笑道:“不管今後如何,殿下可否答應奴家,三天後,風風光光將奴家納入東宮當側君?”
他眼眸溼漉漉的,琥珀色瞳仁裡是懇切,是近乎卑微的乞求。目光軟得發顫,像攥著最後一根浮木,哀求著鳳瀾不要拒絕,千萬不要。
鳳瀾嘆了口氣:“好。”
南宮夢遲大大鬆了一口氣,臉上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奴家多謝殿下。”
杏奴桃奴不知從何處抬著一頂小轎,來到近前。
“送南宮側君回去。他受了涼,多備些炭盆,再請華太醫診看一番。”
“喏。”
南宮夢遲上轎前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鳳瀾。此時此刻,他心中生出幾絲怨懟,為何她不如傳言一般,是個貪色荒淫之人。若真是那樣,他還能與她抵死纏綿,總好過如今遠不可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