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瀾強行壓下粗亂的呼吸:“霍大將軍之事,你不必擔心,只需再等月餘,自然有分曉。
孤念在你一片孝心,救母心切,不跟你計較,下不為例。不對,沒有下次了。”
霍硯猛地一顫,身子伏得更低了,不知太女殿下此話何意?若是要他的命,他也認了,好歹是個解脫。
“拿筆墨來。”
鳳瀾又喝了幾盞茶,許是藥量輕微,茶水沖淡了藥勁兒,她有了力氣拿起筆,在紙上寫下「放側君書」四個字,身邊侍候的宮男驀地瞪大了眼睛,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殿下開恩,主意是奴才所出,藥也是奴才買來下到飯菜裡的,與賢側君無關啊!奴才願受千刀萬剮,只求殿下收回成命。”
霍硯心頭一緊,趕忙出聲喝止:“懷安,不得無禮,退下!”
懷安轉頭淚盈於睫:“殿下在寫休書,要遣送主子回家!”
霍硯身子一晃,側倒在地,喉中半甜半苦,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鳳瀾耐心解釋:“不是休書,是放歸書。孤會證明你的清白,任你再贅。
本應明日就放你啟程的,但孤覺得,你或許想要等著你母親,就先不忙出宮。到時候孤親自跟霍大將軍解釋,你們母子一起回家也好。”
霍硯愣愣地凝視著鳳瀾,一時連後君不能直視妻主的禮儀都忘了,他從她的表情、語氣中,完全判斷不出她此刻的情緒。難道,他實在太過出格,把太女殿下氣瘋了不成?
“殿下——”
“不必多說,你來看看,是否還有甚麼缺漏需要補充?”
懷安跪著捧來一張宣紙,上面工整地寫著:「蓋聞姻緣之道,貴在兩心相悅。昔日年少無知,強納君為側夫,實屬不該。今特作此書,放君歸家,還君自由清白之身。君立身端方,言行無虧,從無過失。此後任憑君另擇良配,得遇知己,婚嫁自便,再無拘牽。以此為據,永不反悔。」
落款大大方方寫著「皇太女:鳳瀾」,甚至蓋了私章。
霍硯眼前模糊一瞬,又復歸清晰,如此往復多次,直至雙手微顫,衣襟前洇溼一片。
鳳瀾嘆了口氣:“孤以往不少錯處,還望君見諒,自此一別兩寬,你自由了。”
她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任由身後傳來懷安急切的呼喊也沒停下腳步:“殿下,主子暈倒了!”
她心中明白,人在高興至極的時候,是會激動地暈過去的,讓他一個人歇息會兒就好。實在情況緊急,懷安自會去請太醫,她留在這裡只是累贅。
鳳瀾邁步走出清寧宮,一時間愣在原地,左右瞧了瞧,心中湧起無限茫然:時辰尚早,她要去做甚麼?
平日休沐,原身專注尋歡作樂,不提也罷。如今杜絕了聲色犬馬,竟至於空虛,真是諷刺。
“宮裡有甚麼新鮮去處?”
左右隨侍恭敬答道:“回殿下,後花園有一片梅林,這幾日紅梅開得正好。”
鳳瀾點點頭:“如此甚好,孤一人前去,你等出去坊市,添置些制香相關之書,務要齊全些,送去書房。”
“喏!”
鳳瀾信馬由韁,一通亂走,竟真讓她找到了院角處盛放的紅梅。
天空晴朗,陽光正好,無雪相襯的紅梅愈顯孤豔,暖陽的金色滿滿鋪在所有花瓣上,似是將一冬的清寒都釀成了灼灼顏色。
暗香淡淡浮動,鳳瀾閉眼輕嗅,彷彿又回到了穿書前,每天和各種香打交道的日子。
沒想到,當社畜的時候,沒人陪伴,現在成了皇太女,依舊沒有一個人真心對她。
不對,是有的!
腦海中驀地浮現出一個名字:雲棲鶴。原身的竹馬,太女夫唯一人選。
本應和原身是神仙眷侶,卻在大婚當天,原身興沖沖趕來掀蓋頭時,推脫生病,把她拒之門外。之後,裝病避寵的謠言傳遍東宮。
畢竟,太女納夫整個流程萬般繁複,他都舉止正常,毫無病氣,怎會一到洞房花燭夜就病倒?
原身初懂動心,就被當頭澆了一盆閉門羹,一時怒極,放下狠話:「此生不復見!」,更不允許身邊人提起他。
可是一雙盛滿月光的眼睛正映在鳳瀾心底,眸中毫無保留地傾注著少年的情愫,絕非對她無情。
原書評論裡,最讓人意難平的就是他。
原身死無全屍後,他竟忍著千萬人的唾罵,主動委身女主。在女主一瞬動情,放鬆警惕時,抽刀就刺。
可惜,普通人怎麼鬥得過天命之女?刺殺不僅被鳳清輕易躲過,反將赤身裸體的他吊在城門前,供人觀賞了七天七夜。雲棲鶴羞憤而死,屍骨被隨意扔在亂葬崗。
許多讀者接受不了,認為女主是小人得志,手段太過狠辣,紛紛棄文。鳳瀾也是因為看到了這樣的差評,才沒看完原書。
一陣寒風吹過,拉回鳳瀾的思緒,她忽地聞到一股有別於紅梅香的青蓮香氣,完完全全憑空出現。她心中奇怪:大冬天的,怎會有青蓮?
她驀地睜開眼睛,一眼看到花影深處立著一人。一瞬間,一股強大的宿命感席捲而來,她一時怔住:眼前分明是初見之人,心底卻似舊時密友。
此人身披素白鶴氅,垂落如流雲,暗繡紋絡映著日光,泛著淡淡清輝,纖塵不染,自帶一股遺世獨立的孤絕之氣,恍若踏雲而來的上仙。
他懷中抱著一束新擷的紅梅,熾烈的丹色落在他素白衣袂和清冷指尖,越發襯得他仙逸絕塵。
又一陣風來,吹得花枝輕顫,吹起他的衣襬款款微動,他似要從花海中登時飛昇離去,驚得鳳瀾下意識往前邁出一步,伸手去攔,脫口而出一句:
“阿鶴,別走!”
聽到她的呼喚,雲棲鶴整個怔愣在原地,懷中紅梅撲簌簌掉落在地,他也無暇顧及。
鳳瀾往前緊跑幾步,一把拉住他的雙手,冰涼的指尖在她掌心裡蜷緊。兩人相顧無言,只是靜靜凝望。
她感覺他透過她的眼睛,望向了她的靈魂。
“阿鶴,孤回來了。”
等等!
鳳瀾心頭巨震:她並沒有想說這句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