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執晏望著眼前這個外表嬌小,眼神卻異常執拗堅定的紀南汐,指尖無意識地緊握成拳,指節微微泛白。
他第一次覺得,這樁始於責任的婚姻,似乎也沒那麼難以接受。
胸腔裡那股對這段婚姻不抱期待而積攢的鬱氣,不知不覺散了大半。
紀南汐剛才說的那些,窗戶玻璃、雞棚鴨窩,還有那臺縫紉機,像一把把細小的鑰匙,輕輕叩開了他心口那扇緊閉的門。
陸執晏忽然想起,自己在部隊這些年,習慣了獨來獨往。
從沒想過,有人會願意和他一起,把這荒蕪的小院子,一點點變成真正的家。
陸執晏想說些甚麼,卻發現在此刻都顯得單薄蒼白,喉結滾動了一下,卻說不出一個字。
紀南汐見他不說話,抿了抿唇,又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捻了捻衣角。
剛才那番一起睡的話說得太快,紀南汐她別開臉,聲音也低了下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羞赧,“我……你要是覺得我們一起睡太快,就按你說的,先分開睡也行。”
陸執晏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廓,心底那點陌生的柔軟又擴大了一些。
他移開視線,聲音比剛才緩和了不少,甚至帶上了自己都沒察覺的商量口吻,“玻璃的事,我明天去古家村問問,那邊有燒瓦的作坊,說不定能找到現成的。”
“鍋碗瓢盆會添置的,雞棚鴨窩,等咱們院子收拾乾淨後,看看能不能從古家村捎帶點雛苗回來,那邊家家戶戶都養雞鴨鵝,肯定不缺。”
“至於縫紉機……我來想辦法,會盡快辦好。”
他每說一項,紀南汐的眼睛就亮一分。
等他話音落下,她已經重新揚起臉,那點羞赧被雀躍取代,嘴角彎起的弧度像彎起的月牙:“真的?”
“嗯。”
陸執晏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她的臉頰,又移開,不敢再看她眼底的光亮,“不過,島上物資緊缺,有些東西不是有錢有票,就能馬上買到。”
“尤其是縫紉機,只能是去崖縣商場碰運氣。”
“我知道!”
紀南汐用力點頭,“慢慢來嘛,家裡的東西總是要一點一點置辦起來的,咱們不著急。”
她說著,又拿起靠在牆邊的掃把,“那……我們繼續打掃衛生?”
陸執晏嗯了一聲,他轉過身,繼續去歸置那些廢棄的木料,只是動作比之前似乎輕快了些。
他心裡忽然有些慌亂,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因為紀南汐,對“家”這個字,產生如此真切的期待。
紀南汐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他其實是陸家的私生子。
他的生母,是陸家主養在外面的小三。
陸執晏出生三天,生母就從爺爺那裡拿了一大筆錢,隨後一走了之,把他扔給了爺爺。
爺爺為了不讓這家醜鬧得滿城風雨,只能說服了兒媳陸夫人,承諾了不少好處。
這才讓陸夫人同意,把陸執晏記在名下,成為陸家二少爺。
因為人是爺爺留下來的,所以陸執晏從小到大,都是跟著爺爺和奶奶長大的。
陸執晏與生父、陸夫人、大哥的關係,只有年節時候的點頭之交,再無旁的。
他羨慕有父母、兄弟姐妹和睦的家。
陸家主每每看到他,就會想起為錢拋棄他的那個女人,對他沒個好臉色; 陸夫人見到他,更是面露嫌棄與嘲諷,譏笑他是生母用來做跳板的物品; 至於大哥,倒是個溫文爾雅的人,對他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倒是沒有異樣眼神,只是兩人因為接觸不多,兄弟二人也談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
大哥喜歡研究,大學畢業後,在老師的帶領下,最終進了國家研究院。
爺爺詢問過陸執晏的想法,知道陸執晏想從軍,於是在他滿十六歲的時,就直接把人打包送進軍區。
陸執晏今年二十四歲,在軍區已經八年。
八年來,他獨自一個人,已經習慣了孤獨的滋味。
如果不是爺爺一個月前,突然命令他和紀南汐領證結婚,陸執晏這輩子都沒打算過會結婚。
紀南汐一邊幹活,一邊偷偷瞄了一眼陸執晏寬闊挺直的背影,心裡悄悄鬆了口氣。
幸好陸執晏沒堅持要離婚,她總不能毀原主人設,對他直接霸王硬上弓吧?
她蹲下身,開始用力刷洗牆角最後一片頑固的汙漬,指尖被粗糙的汙漬磨得有些發紅,卻渾然不覺。
陸執晏將拼湊好的床板,在一樓裡間靠牆的位置放好後,從自己帶來的包袱裡翻出一塊洗得發白但很乾淨的舊床單,抖開,仔細鋪在粗糙的木板上。
緊接著,他又去忙活別的了。
紀南汐洗刷完地板,洗乾淨雙手,這才回到起居室。
從行李裡拿出兩條軍綠色的薄被,這是領結婚證後部隊發的。
一條鋪在床單上,另一條疊好放在床中間。
簡陋的床鋪,因為她的整理,竟也有了幾分家的模樣。
陸執晏回來看見,嘴角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說。
只是轉身出去,從井邊打了半盆清水端進來,放在空地上。
“擦把臉,你臉上沾了灰。”
紀南汐看了那盆清澈的井水一眼,又看向陸執晏。
他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臉頰因為勞作泛著健康的紅暈,幾縷碎髮黏在鬢邊,竟有著幾分不似他平日的柔和。
“好,謝謝!”
紀南汐心裡一動,連忙走過去,蹲下身,掬起一捧水。
井水沁涼,洗去手上的灰塵和薄汗,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果然乾淨了不少。
兩人簡單洗漱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陸執晏說道,“走吧,去食堂吃飯。”
陸執晏帶著紀南汐走出院子,往基地食堂走去。
夜色漸濃,基地裡沒有那麼多燈火,只有遠處營房和食堂視窗透出的昏黃光線。
風比白天更有涼意,紀南汐忍不住攏了攏衣襟。
陸執晏見狀,下意識地伸手,將她凍得微微發抖的手輕輕裹住,體溫透過肌膚傳到紀南汐的手心。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牽她的手!
紀南汐一愣,抬頭看他,陸執晏眼神卻別開,裝作看路的樣子,“天黑,路不是很好走,別摔著。”
這人!
口是心非!
明明就是怕她冷,還故意說成是路不好走。
紀南汐心裡一暖,沒有掙開,只是輕輕回握了一下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