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
全場靜了一瞬,只剩下隔壁大提琴的旋律還在不知趣地悠揚。
夏委東舉著柺杖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青白交錯。老太太張了張嘴,扭頭看向懷中的小孫子。
夏正清不敢說話。
杜仰春半蹲跪在夏正景身前,張開的手臂不算寬,脊背甚至有些單薄。她感覺到身後夏正景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很重,燙得驚人。但她沒有回頭,只是盯著夏委東,繼續質問:
“每家每戶都有偏寵的孩子,這我懂。但偏寵不是這麼個偏法。擺在面上的偏心,堂而皇之的歧視——你們究竟是不是一家人?”
杜仰春的聲音開始發抖,卻不是因為害怕,她還有更多想說的、不滿的,對這畸形的家庭,為這不公的待遇。
“夠了!”夏委東柺杖重重杵在地上,就差指著杜仰春鼻子,“你算甚麼東西,敢管我夏家的閒事?”
氣氛緊繃得幾乎要裂開。
“我是不算甚麼東西。”杜仰春站了起來,腿有些軟麻,硬撐著沒讓自己搖晃,“我就是個外人,一個今天第一次來這兒的陌生人。可我這個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仰頭張望了下四周的賓客,全是看熱鬧的模樣。
杜仰春深吸一口氣,眼眶發紅:
“您從小到大有真正關心過夏正景嗎?”
“您知道他第一次回這個家,連紅包都拿不到是甚麼感受嗎?”
“您是不是就只當他是個承載自己血緣的工具,對他沒有一絲感情呢?”
杜仰春想起夏正景在宴會開場說的那些話——輕描淡寫,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可她知道,那些事,每一件都像刀子,剜在一個孩子的心上。
她也痛過,為惡意中傷過。
哪怕這件事本身與她沒一點關係。
杜仰春討厭血脈說。
憑甚麼有的人能一副高高在上、滿面鄙夷的樣子站在道德制高點指摘?
大提琴不知甚麼時候停了。那些觥籌交錯的賓客們,此刻都像被定住了一樣,表情各異地看著這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女人。
老太太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夏委東握著柺杖的手更是青筋暴起:“來人,保安。給我把這個瘋女人轟出去!”
得到明確的指令,□□的安保人員才終於上前,他們朝著杜仰春走去,滿面嚴肅。
杜仰春被安保逼得後退半步,剛想張口掙扎,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穩穩握住了她的肩。
夏正景站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她拉到自己身後,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夏委東的視線。動作很慢,卻異常堅定。
“她不是外人,”他的聲音不算大,也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她是我要娶的女人。”
“這樣的身份,不配來參加宴會嗎,原來夏家就是這樣待客的?”夏正景反問。
這會兒倒輪到夏委東怔住了。
他顯然沒料到夏正景會如此直白地承認。他上下打量過杜仰春,目光裡充滿了審視和不屑,像是在評估一件毫無價值的物品,他冷笑道:“未婚妻?我怎麼從沒聽過?”
“您當然沒聽說過。”夏正景微微側頭,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就像我出生的時候,您的大老婆也不知道她的丈夫在外邊和別人開花結果了。”
“我不過小試牛刀模仿父親,這點事情還需要報備嗎?”
短短几句話,殺傷力比杜仰春剛才的質問猛烈十倍。
夏委東的作風問題向來只有謠言,從沒被人正面嘲弄過,如今,夏正景這番話撕開了夏家光鮮表皮下最不堪、也最心照不宣的膿瘡。
“你,你這個逆子!”夏委東臉色瞬間由紅轉紫,呼吸陡然粗重,握著柺杖的手不住發顫,“滾,你給我滾!從今以後,再也別回這個家!”
“一個從沒一絲溫暖的地方,談何成家。”杜仰春諷刺著接過話頭,眼神刮過正欲上前的安保,“不勞煩了,我們自己走。”
明明是一個嬌小身軀發出的不算具有威懾力的話,不知為何,幾個安保感到背後一陣發涼。
杜仰春轉過身,牽起夏正景的手。
他的手冰涼,她的手卻很熱。
“走吧”杜仰春輕聲道。
穿過那些表情各異的目光,穿過那首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停了的音樂,穿過燈火輝煌的宴會廳,一步一步走向門外。
沒有人攔。
也沒有人敢攔。
夜風撲面而來的時候,杜仰春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夏正景沒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走出酒店大門,走過停車場的崗亭,走到空曠的街道上。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交疊又分開。
杜仰春偷偷側過頭,看夏正景的側臉。路燈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看不清表情。他只是沉默地走著,下頜線繃得很緊。
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好像曾經,也是這樣一個夜晚,他們也是這樣,牽著手,在無人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只是那時,是他主動拉著她遠離。
而此刻,好像有甚麼東西微妙地調換了。
“夏正景。”杜仰春小心叫了他一聲。
“嗯。”他應得很低。
“你、你膝蓋疼不疼?”不知該安撫些甚麼,她問了個很笨的問題。
夏正景終於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怎麼了?”
夏正景問:“你怎麼知道夏正清跟我說了甚麼?”
“啊這……”意想不到的展開。
杜仰春抿了抿唇,垂下眼睫。她知道這個問題避不開,也瞞不住。
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算了,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她的眼神有些閃躲,猶豫了片刻,還是選擇坦白:“你宴會離開的時候,我在你身上放了個微型監聽器。”
聞言,夏正景的眉頭微微蹙起,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我不是故意要監視你。”做了壞事,杜仰春有點心虛,很快又是一副坦蕩,“主要是以前你背地裡說過我不堪的話,我、我只是怕舊事重演嘛。”
“我也沒想到我會聽到你家族的秘辛。”杜仰春裝作若無其事地拍了拍夏正景的胳膊,想掩飾尷尬。
只夏正景不覺尷尬,也不覺被冒犯,只覺胸口悶悶,有那麼片刻的發酸。
他知道杜仰春還有未盡的話。
她怕舊事重演。
怕他對她的好都是假的。
怕他只是一時興起,等新鮮感過了,又會像從前那樣傷害她。
設定監聽器,不過是杜仰春為自己築起的一道保護牆,只要他再做出荒唐事,她就會即刻啟動警報,再度封鎖心牆。
她不信任他。
可自己也沒理由要求她信任。是他親手把她的信任打碎,又怎麼有資格責怪她把碎片撿起來後,變得小心翼翼,甚至豎起尖刺?
想到這兒,有那麼一瞬,夏正景突然很慶幸自己在天台上沒有犯渾。
“如果……”他開口,“如果我當時答應了夏正清,你是不是就不會為我出頭了?”
他有預感,只要他的回答不夠堅定,哪怕是多猶豫了片刻,他徹底地,沒有轉圜餘地地失去她。
不由得心生一抹忐忑。
杜仰春卻回答得很快:“我應該還是會站出來。”
雖然說會對他更多幾分失望。
“為甚麼?”夏正景很是意外,他看著杜仰春,想從她的眼底尋覓出些答案,可杜仰春遲遲不告訴他原因,他自己也找不出緣由。
直到很多年後他才看懂杜仰春眼底未盡的意思。
是同情。
從前未感受過的、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發自內心的、不摻雜任何利益的同情。
杜仰春忽然往前一步,伸出手,環住了夏正景的腰。她把臉更深地埋進他胸口,他聽著她胸腔裡沉重而快速的心跳。
這個擁抱無關情慾。
更像兩個在冰天雪地裡跋涉了太久的人,終於找到彼此後,試圖貪婪地汲取著對方身上那一點可憐的暖意。
——
吻落下來的時候,杜仰春沒有躲。
她被抵在玄關的牆上,背後是大理石的冰涼,身前是夏正景滾燙的體溫。
他的吻很急,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像是要把她整個人拆吃入腹。
杜仰春回應著他,手同步朝旁邊摸索。
床頭櫃。
抽屜拉開。
手探進去——
空的。
她推了推他。
夏正景停下,抬頭看她,眼睛裡全是壓抑的慾望。
“沒了。”杜仰春說,“套沒了。”
夏正景愣了一下,隨即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灼熱地撲在她臉上。
“沒了就沒了。”明明已經停下動作,他還是開口道,“懷上了也沒事,又不是養不起。”
以前不覺得,現在遇上對的人,倒是真想要個感情的結晶。
他和她的孩子,會是男孩還是女孩?
不管男孩女孩,生一個就好。
最好是女孩,像她。
夏正景親了親杜仰春的額頭,兩個人緊貼著擁抱。杜仰春默默看著摟住自己的人,看著他眼底那片滾燙與認真。
她忽然想起二人的第一次。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壓在她身上,說著差不多的話。
可那時候她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個暫時的慰藉。
那現在呢?
他說這話,有幾分真心?
她不確定。
她不敢賭。
也不想回應。
就在杜仰春愣神的瞬間,夏正景的手機響了。他沒理,繼續低頭和她親熱。
好一會兒,手機還在響。
杜仰春推了推他:“接吧。”
夏正景皺著眉,終是摸過手機,看了一眼螢幕,按下接聽。
“夏正景!你是要把這個家拆了是不是!”電話那頭,寧瑗的聲音劈頭蓋臉的砸過來,“早知道你是這個德行,我當初就不該生下你!”
“立刻、馬上!快去和你爸爸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