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
“我……”杜仰春手上動作頓了一下,“沒甚麼。”
她不想說。
不想在夏正景面前說自己被人欺負,不想說自己簽了霸王合同。
畢竟說了又怎樣?
他能幫她嗎,他憑甚麼無償幫她。
他有錢,有閒,有人脈。可她呢?她只有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向他求助就等於低頭,雖然她早已向生活匍匐。
人類就是這樣一種矛盾的生物,可以受苦,不能求人,更不能求舊情人。
薛定諤的尊嚴啊。
夏正景的目光仍舊瑩瑩:“小春……”
杜仰春還是受不得了!
人家都將援手伸在你面前,懇求替你解決一個對他不算麻煩的麻煩,她為甚麼不接受。
冠冕堂皇的清高能當飯嗎。
再說了,是夏正景欠她的,他騙了她那麼久,她利用他一次算甚麼。
心安理得。
“你和這棟樓的主人,關係好嗎?”杜仰春岔開話題。
“鐵哥們。”
杜仰春點點頭,沒再說話。
夏正景看著她,總覺得她表情不太對。
“你是不是有甚麼事?”他問,“需要幫忙的話……”
“甚麼事都可以幫忙嗎?”杜仰春忽然抬起頭,看著他,“你可以幫我解決所有事?”
夏正景愣了一下,她的眼神太複雜了。
有期待,有猶豫,還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東西。
“小春——”夏正景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杜仰春已經站起身。
“我回去了。”杜仰春一瘸一拐地朝寫字樓走去。
——
回到公司時,直播間已經亮起了燈。杜仰春站在門口,透過玻璃看見裡面的情形:一個年輕女孩坐在屬於她的位置上,對著鏡頭笑得燦爛。
她身後的大螢幕上,是杜仰春當孩子一樣含辛茹苦養成的賬號“春記小廚”,四個大字,刺眼得很。
“歡迎新進來的寶寶們,今天我們給大家帶來一款超級好用的不粘鍋……”女孩直播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帶著刻意的甜美。
杜仰春推開門。
直播間的幾個人同時轉頭看向她。直播的那個女孩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心虛。
“杜姐!”助播站起來,想說甚麼。
杜仰春沒理她,徑直走到鏡頭前。
她看著那個攝像頭,看著螢幕上滾動的彈幕,忽然笑了。
“大家好,”她開口,“我是春記小廚。”
“就在剛才,我合作的MCN公司未經允許,企圖奪盜‘春季小廚’的賬號。我現在出面,是想拜託大家為我討回一個公道。”
彈幕瞬間炸了。
【???】
【甚麼情況?奪嫡大戰,劇本里沒寫啊!】
【無條件支援大大維權,無良資本家都去死!!!】
……
評論區飛速滾動著,杜仰春一邊盯著評論,一邊拿起桌上那口正在被推銷的“德國進口不粘鍋”掂了掂。
“寶子們,”她開口,“你們知道這口鍋,成本價多少嗎?”聞言,代播女孩的臉色瞬間變了,助理想衝過來關直播,杜仰春一個眼神掃過去,人竟嚇得不敢動了。
“鋁製基材,國內代工,貼個德國牌。”杜仰春把鍋翻過來,衝鏡頭展示底部那一行小得幾乎看不見的英文。
“Made in China——”杜仰春體貼地讀出小字來,“看見沒?出廠價不到四十,加個包裝,運到保稅區兜一圈,回來就敢賣199。”
杜仰春放下鍋,又拿起旁邊那瓶號稱“古法釀造”的陳醋”。
“這個就更搞笑了。”她擰開瓶蓋,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露出一個極其誇張的嫌棄表情,“醋酸兌焦糖色,加一堆香精。還古法釀造?流水線半小時出一噸。成本?兩塊五不能再多。”
她把醋瓶往桌上一放,液體濺出來幾滴。
評論區凝固了一秒,然後瘋狂刷屏。
【臥槽!真的假的?】
【我說這鍋咋這麼輕!】
【春姐牛逼!敢說真話!】
【品牌方要氣死了哈哈哈哈哈】
看著評論區,杜仰春滿意地她將鍋放下:“不過這都不是我司最勁爆的產品,現在由我來為大家介紹幾款真正的特產。”
“這款‘沒良心料酒’,酒精含量高,刺激性強,專門用來對付那些不講道理、壓榨員工的老闆,潑上去能消毒殺菌,淨化空氣。”
她又拿起一包雞精:“這個是‘卸磨殺驢雞精’,聞著香,吃著沒味,就像某些公司,用你的時候把你當寶貝,你稍微有點意外,就立馬找人頂替你,連句解釋都沒有。”
【哈哈哈哈這取名絕了!】
【姐姐說出了我的心聲!】
評論區的彈幕刷得飛快,禮物也開始刷屏,直播間的人數瞬間翻了好幾倍。
運營和助播手足無措,想關直播又不敢,只能眼睜睜看著杜仰春在鏡頭前發瘋。
就在這時,陳遠聞訊趕來,一進門就看到直播間裡的亂象,氣得臉色鐵青:“杜仰春!你瘋了?趕緊給我下來!”
杜仰春轉過身,看著怒氣衝衝的陳遠,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她拿起桌上那瓶“沒良心料酒”,擰開瓶蓋,在陳遠衝過來的瞬間,抬手就潑了他一身。
料酒順著他的西裝往下淌,帶著濃烈的酒精味。陳遠愣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怒吼道:“你他媽幹甚麼?”
“沒甚麼。”杜仰春把空酒瓶往桌上一放,“不過是為世界殺菌,淨化一下你這種沒良心的老闆,免得你再去禍害別人。”
杜仰春看著陳遠狼狽的模樣,心裡積壓的委屈和怒火終於發洩出來。她轉身對著鏡頭,鞠了一躬:“各位粉絲,很抱歉以這種方式告別。‘春記小廚’這個賬號我不會再更了,後續我會重新開號,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援。”
說完,她關掉直播,無視陳遠的怒吼和運營的阻攔,徑直走出直播室。
身後,彈幕瘋狂滾動。
【姐姐太颯了!!!】
【春記威武!!!】
“你是我的神~”剛走出大門,杜仰春就看到停在路邊的邁巴赫,夏正景倚靠車身,不知是調侃還是其他意思,朗讀著手機裡的直播錄屏切片彈幕。
“恭喜主播,你要火了。”他收起手機。
杜仰春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解決嗎?”
“解決甚麼?”
“我剛砸了公司的直播間,後續肯定要被法律追責。”激素水平逐漸恢復正常,理智也回來,杜仰春一清二楚方才的舉動會帶來多大的隱患。
要賠償損失,可能還要解決人家的心理問題,總而言之,和平解約這條出路是被自己堵死了。
可夏正景說了要幫她。
“所以,這個麻煩你願意幫我解決嗎?”
“我要是不能解決,會怎麼樣?”夏正景對上杜仰春泛紅的眼睛,脫口而出的話語仍舊欠揍。
他有個把月沒見過杜仰春了,這次還是馬不停蹄從粵城開車回來的,他定定注目著杜仰春,就像他無數次在夢中那樣。
他不得不承認,他有些喜歡上、甚至是一點離不開她了。
如果說他最開始來找她是出於“被分手”的羞赫,可後來見過她步履維艱的處境,又見過她身邊那條忠犬,他產生了波瀾。
夏正景從沒遇過杜仰春這樣的女人,清高,但又沒資本;真摯,卻又不夠熱烈。他都出面哄過好些次,她總是拒絕。於是他自主離場,一邊做著正事一邊戒斷,幾個月後終於得出了結論。
他喜歡她,並且,想再一次征服她。
所以他來了,杜仰春又哭了。
“這是我的榮幸。”一個點點手指就能解決的小問題換來杜仰春的感激,夏正景覺得這買賣很值,“不過,你要用甚麼感激我呢?”
他又不是善人,
是個商人。
他的視線下移。杜仰春今天穿了一套白色連衣裙,不長,堪堪遮住大腿的長度,裙子的衣領倒是不小,從他的角度剛好能看見裹在白色裡的那團渾圓。
也是雪白的。
嚥了咽喉嚨。
眼前的女人趕忙捂住胸口,紅透了半邊臉:“你……不是說欠我的嗎?”
現在該還了。
可又不想只還一個人情。
還想要更多、更多。
“陪我去個地方。”夏正景拍了拍車頭。
兩路道路變更,高樓大廈後是越發低矮的舊房。星城是一座太奇妙的城市,偏偏是市中心的房子最具年頭。
湘江經過了,然後是五一路,最後到了鬧市中的小巷。這兒有剛放學的藍白校服,還有一家開了很多年的麵館。
——“劉氏”。
杜仰春一直覺著,星城好吃的東西實在太多,娛樂也多。尤其是千禧年後城市發展起來,星城變成了實打實的網紅城市。甚麼“公社男模”、甚麼橘子洲頭,甚麼印象按摩,她已然數不清星城被打上過多少名片。
只一張名片是她印象中的星城。
嗦粉。
不是“公交新村”,不是網紅連鎖。
只是開在學校門口的小小粉店,那個她高中晚自習結束後掏上十塊錢就可以換得一份暖胃宵夜的地方。
車子緩緩降速,杜仰春半眯著眼打下車窗。
太久了。那麼純真的歲月實在久違了。
兩個人下車,熟絡地點了份餐,吃飽後正趕上晚自習下課,三五成群的藍白領很快佔領了麵館。夏正景也不知道是甚麼神魔,和保安隨口聊了幾句,輕易帶著杜仰春混入了校門。
先是年級大榜、再是教學樓底下的鋼琴,夜晚十點半後的操場鮮少人際,路燈不疲的工作著,投下兩個並肩的光影。
杜仰春突然就想起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