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追
這家網紅孵化公司是從網上找到杜仰春的。
她的美食賬號“春記小廚”做了大半年,粉絲快五萬了。上週有個自稱MCN機構的人私信她,說想合作,可以幫她做運營、接廣告。杜仰春本來沒當回事,結果對方發了公司資質過來,她又查了一下,確實是正規公司。
約了今天下午五點見面。
包裡那份複查單硌著杜仰春的腰,她伸手把它往裡塞了塞。
三公里,十分鐘,很快就到了。
公司在一棟寫字樓裡,十二層。出電梯就有前臺,小姑娘熱情地把她引到會客室。
“杜小姐稍等,陳經理馬上來。”
杜仰春點點頭,環顧四周。牆上貼滿了各種網紅的海報,有些她刷到過,有些沒印象。茶几上擺著幾本雜誌,封面都是年輕的網紅臉。
門開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走進來,西裝革履,笑容得體。
“杜小姐是吧?久仰久仰,我是陳遠。”
杜仰春起身和他握手。
兩人坐下,陳遠開門見山:“您的賬號我看了,內容很好,很接地氣。粉絲粘性也不錯,五萬粉絲,互動率比很多幾十萬的號都高。”
杜仰春沒說話,等他繼續。
“我們公司想籤您。”陳遠推過來一份合同,“簽約後,您負責主要內容生產,我們負責運營、商務、推廣,如果需要的話,還可以提供一些助手幫您做些拍攝、剪輯的工作。”
“具體的合約都在這上邊了,您先看看。”
杜仰春拿起合同,一頁一頁翻過去。
對方給出的合同期限不長,只有一年,分成比例也算合理。她仔細看了條款,沒有甚麼明顯的陷阱。公司提供拍攝場地和器材,還有專業的剪輯和運營團隊。她只需要每週更新三條影片,其他都不用操心。
這或許是個機會,能讓“春記小廚”走得更遠,也能帶來更穩定的收入,緩解經濟壓力。
“有甚麼問題隨時問。”許是看出來杜仰春心懷疑慮,陳遠問。
杜仰春指了指更新頻率的條款:“我母親身體不好,我需要照顧她。如果更新頻率跟不上怎麼辦?”
“這個好說,我們可以靈活調整。您先把身體和生活照顧好,內容這邊我們配合您。”
杜仰春沉默了幾秒。她看著手中那份不算厚的委託合同,又想起體檢醫生那句“等複查結果出來再說”,想起病床上需要長期照料的母親,想起銀行卡里日漸減少的餘額。
她沒有太多選擇了。或者說,這是目前能看到的一條,或許能讓她和母親生活得稍微輕鬆一點的路。
“我籤。”她說。
陳遠遞過來一支筆。杜仰春接過來,在合同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
一式兩份,杜仰春收好自己那份,起身告辭。
走出寫字樓,天已經暗下來了。街燈亮起,車流穿梭。杜仰春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
夏正景的出現,體檢的意外,簽約的決定……像一堆雜亂的線頭,纏繞在一起,理不清。
手機響了,是謝毅發來的訊息:
【晚上想吃甚麼?我下班過去買。】
杜仰春盯著那行字,回覆:
【隨便,你買的我都吃。】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朝地鐵站走去。
回到在醫院附近租住的出租房已經過了七點,杜仰春把鑰匙放在鞋櫃,屋裡已經亮起了暖黃的燈,桌子上擺著幾道清淡的菜,有葷有素,都是她喜歡的。
心間不免一暖。
“再等等,最後一道菜馬上就好了。”
謝毅注意到杜仰春回來,手上的動作又加快了幾分。很快,最後一道糖醋排骨也上桌,謝毅端著兩碗噴香的米飯過來。
“嚐嚐合不合口味。”謝毅為杜仰春夾菜。
杜仰春咬了口排骨,其實燒的有些焦,但火候也只過了那麼點兒。
“大廚啊。”她打趣道,伸手抓過謝毅的耳朵,“說吧,今天怎麼表現這麼好?”
其實謝毅平日對杜仰春就很不錯,他會替杜仰春送飯、做家務,哪怕他並不住在她租住的房子內。
“沒有,”謝毅的耳朵一紅,“我就是看到你前同事,有點……”
“自卑?”杜仰春接過他沒說出的話頭,繼續扒拉著碗底的飯菜,“你不用管那人,不是人人都能活成他那樣,再說了,他也不是甚麼好人。”
“可我覺得他說的也沒錯,我確實沒法給你更好的生活。”謝毅猛猛吃了幾口飯後放下筷子,“你跟著我還是受苦了。”
“你這樣說就沒意思了。”杜仰春道,“人和人生來就不一樣,你有你的長處,我選擇了你,所以就是你。”
“你放心,只要你想,我會永遠和你在一塊。”杜仰春牽住謝毅的手,感受他掌心紋路的粗糙,這雙手做過農活,也拿過筆桿,是極具人生閱歷的手。
也是她願意攜手同行的手。
從謝毅在困窘中支援她的那刻,她就動了心,後來決定與他在一起就做好相守一輩子的準備。
杜仰春喜歡和謝毅在一起的踏實,喜歡也有人為自己留一盞燈。
或許這才是她想要的——褪去了所有華麗包裝和心跳加速的眩暈感之後,生活最本真的質地。
“所以,相信你自己,”杜仰春笑了笑,她抬眼,眼底盛著柔和的光,“也請你相信我。”
他希望她幸福,就已經是幸福。
謝毅定定看著杜仰春眼底的光,看著她柔軟得不可思議神情,握緊了她的手。
“我不會不相信你的。“他啞著嗓子說,“永遠都不會。”
她是他很長一段時間的光,願意躬身幫扶自己的女神。他喜歡她,從見著她的第一面就是了。
他知道她是重情的人,所以,他更得坦誠自己的想法:“如果、我是說如果,將來你遇到了更好的、能讓你更輕鬆幸福的人,你一定別因為我耽誤了自己。”
我希望你幸福,哪怕沒有我。
謝毅吞下了嘴邊的這句話。
——
日子照舊向前走,規律而沉重地向前。
杜仰春的生活被切割成幾大塊:白天大部分時間在醫院陪伴、照料母親,抽空用手機處理“春記小廚”賬號的事務;晚上,如果母親情況穩定,她便去MCN公司提供的直播間進行為期兩小時的直播賣貨。
這期間,夏正景來過幾次醫院。
有時候上午,有時候下午,每次都帶著不同的東西。他來了就坐在床邊,跟杜風華聊幾句,再跟杜仰春說幾句話。杜仰春不理他,他也不惱,坐一會兒就自己走了。
杜仰春以為他會一直這樣。
結果半個月後,他突然不來了。
一天,兩天,三天。
杜仰春沒問,也沒想。她忙著照顧母親,忙著做自媒體,忙著應付生活中的各種瑣事。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想起那個突然消失的人,但也只是一閃念,像風吹過湖面,泛起一點漣漪,隨即又歸於平靜。
也許,他的熱乎勁過去了。
也許,他終於想通了。
也許,就像他當時突然出現在她生活裡一樣,現在,他也要突然消失了。
杜仰春只知道她變得越來越忙。
“春記小廚”越做越好,粉絲破了十萬,賬號接到的商單價格也水漲船高。
除了固定的影片廣告植入,最大的收入來源便是每週三次的直播賣貨。賣的都是些廚房用品、調味料、半成品食材,與她“溫暖廚娘”的人設契合。
說實話,杜仰春不喜歡直播。她習慣了在鏡頭前安靜地處理食材,用畫面和文字傳遞心意。直播需要不停地說話,調動氣氛,回答各種瑣碎甚至無聊的問題,還要忍受某些不懷好意的評論。每次下播,她都像打了一場仗,喉嚨發乾,太陽xue突突地跳。
但賺錢。一份坑位費,加上銷售分成,足以支撐母親大部分的藥費和康復開銷,還能有些結餘。她需要錢,很多很多錢。所以,不喜歡也得做。
這天晚上,直播進行到中場。杜仰春正強打精神,對著鏡頭展示一款新鍋的“物理不粘”特性,煎蛋在鍋裡輕鬆滑動。評論區快速滾動著“已拍”、“姐姐好溫柔”之類的字樣。她心裡算著時間,再堅持四十分鐘,今晚的份額就完成了。
就在這時,放在支架後面的私人手機瘋狂震動起來,螢幕執著地亮著,是醫院的電話。
杜仰春心裡一慌。她儘量維持著表情,對鏡頭快速說了句“稍等”便示意助播頂上,拿著手機快步走到直播間外的走廊。
“喂?”
“是杜風華家屬嗎?病人突然意識不清,口眼歪斜加重,初步判斷是二次中風,正在搶救,你趕快來醫院!”護士的聲音急促而冰冷。
杜仰春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手腳瞬間冰涼。
她抓起包就往外衝。
“杜姐!直播還沒結束!”助理在後面喊。
杜仰春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幫我跟公司說一聲。”她說完,消失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