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價
廚房,杜仰春架著手機,調整了好幾次角度,終於把砧板、食材和她的半截身子框進畫面裡。她深吸一口氣,按下錄製鍵。
“大家好,今天教各位做一道很簡單的家常菜,麻婆豆腐……”
話音未落,玄關傳來聲音。杜仰春手比腦子快,立刻按下暫停鍵,抓起手機往圍裙裡塞,又把手機支架藏到櫥櫃。
“回來了?”杜仰春向外探頭,盡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手裡還捏著塊抹布。
“嗯。”夏正景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沙啞。他看起來異常疲憊,像是被抽走了部分筋骨,連脫下外套的動作都顯得有些遲緩,“今天吃甚麼?”剛剛開口,餐桌上擺放的幾盤東西便回答了他的問題。
一碗清炒西蘭花,一鍋番茄蛋花湯,還有杜仰春剛剛從廚房裡收拾出的小份麻婆豆腐。
比起往常杜仰春連擺盤都精心準備的三四道葷素搭配的餐食,今天這頓顯得格外簡單,甚至有些敷衍。
夏正景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點失望像投入靜湖的小石子,漾開的漣漪很淺,卻逃不過杜仰春一直留意著他的眼睛。
“你還沒吃飯的吧,”杜仰春走近兩步,“你這幾天都沒回來,我一個人也吃不來甚麼,就做得簡單了點。要不要再加個菜?很快的。”她語速有點快,藏著心虛,卻又帶著幾分愧疚。
夏正景這段日子不常歸家,更別提吃她做的飯了。杜仰春實話實說,夏正景則聽出了幾分不自覺的獨守空房積累下的委屈。
夏正景揉了揉眉心,視線從餐桌移開:“不用麻煩了,這樣就挺好。”他繞過她,朝臥室走去,“我先換身衣服。”
回到臥室,夏正景脫掉西裝,隨手扔在椅子上,方才面上勉強擠出的一絲笑容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不耐。
這些天他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和Tina相處。那個有著完美表象的女人,對餐廳的溫度、紅酒的年份、侍者倒酒的角度都有近乎苛刻的要求。她就像一件精美的奢侈品,需要時時擦拭、小心供奉,相處起來耗費的心神,遠超過一場硬仗般的商業談判。
麻煩的很。
雖然Tina對自己已經有了很好的印象,夏正景依舊不覺鬆懈,他還需要做得更好,不僅是在感情上,還有事業上,他要更加勤勉的工作,底下的人也要做出成績來,這樣手上才能夠有更多籌碼。
繼續討好嗎。
一想到這兒,夏正景就有些犯頭痛,這是老毛病了,壓力過大就會有,夏正景隨意坐在臥室的小沙發上,閉著眼,手指用力按壓著太陽xue。
聽著臥室裡窸窣的換衣聲,杜仰春看著桌上簡單的飯菜,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她走到臥室門口,門虛掩著,她輕輕敲了敲:“身體不舒服嗎?”
“要不要我幫你按按?”杜仰春大學選修過相關的課程,手勁也足,拿著瓶舒緩精油就半跪坐在夏正景身邊。
微涼的精油在指尖搓熱,杜仰春的力道恰到好處,準確地按壓過xue位。起初的緊繃感漸漸消散,夏正景舒適地閉上眼,鼻腔裡縈繞著精油淡淡的草木清香。
“最近是不是特別累?”杜仰春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
“嗯,年底了,事情多。”夏正景含糊地應道。
“入冬了,外面冷,你出門要多穿件衣服。”她的手指移到他的後頸,那裡僵硬的肌肉被她慢慢揉開,“我看你衣櫃裡那件灰色的羊絨衫很厚實,下次可以穿在裡面。”
“……知道了。”
頭痛慢慢緩解,夏正景的精神也好轉了些,他嘴上應和著杜仰春的話,眼睛卻落在杜仰春藏在拖鞋裡的腳踝,那上邊穿著一雙十分厚重的毛氈襪。
杜仰春就是這樣,粵城的冬天其實不算冷,但她縮在沙發看書時腳上都要套上一雙厚厚的襪子,清早給自己泡上一杯枸杞茶,晚上還要用泡腳包。
也不知道是怕冷還是怎麼樣,年紀輕輕的,養生上比老太太還周全。
夏正景下意識脫口而出自己的感受,換來了杜仰春在他腰側不輕不重的一掐:“說誰老太太呢?”
“嘶——”夏正景吃痛,縮了一下,臉上卻帶著放鬆的笑意,“錯了錯了,杜小姐青春永駐。”
“這還差不多!”
氣氛在按摩和玩笑中變得柔軟。杜仰春的手指穿梭在他的髮間,又忽然開口:“快到年末了,我想著給你織個圍巾暖脖子,你想要甚麼顏色?”
時間飛逝,兩個人在一起半年多了,杜仰春自認為不是一個浪漫分子,但也想做些紀念,太貴的東西她買不起,也就是手工活還拿得出手。
“紅色,灰色,黑色……”杜仰春數著色彩,手上的動作沒停。
“這東西年後再織也是一樣的,”夏正景忽然扭過身,“過年你怎麼安排?”
“過年……”杜仰春的動作一頓,腦海裡立刻浮現出母親杜風華的臉。自從上次爭吵後,母親拉黑了她,二人已經有很久沒聯絡了。
杜仰春想起小時候過年,不善廚藝的杜風華也會盡力張羅幾個菜,煮一個小火鍋。電視裡放著喧鬧的晚會,母女就坐在一起烤火、吃飯、說話,總是歡聲笑語。後來她戀愛,離家,母女之間的對話越來越少,秘密越來越多。杜風華不問,她也不說。直到張哲離開,直到她遇見夏正景,生活像脫軌的列車衝向未知,她更不知該如何向母親解釋這一切。
不是怨恨,也不是疏遠,更像是兩條曾經緊挨的溪流,在某個岔路口無聲地分開了,各自流向看不透的前方。那感覺空落落的,像心裡缺了一塊,卻找不到確切的形狀和理由去填補。
“還沒想好怎麼過年。”杜仰春的聲音低了些,坦白道。
夏正景微微側頭,從餘光裡看到了她臉上閃過的怔忡:“如果沒別的安排,春節跟我去日本度假吧。北海道、東京、大阪……隨你選,或者都去,就當放鬆一下。”
今年是夏委東的七十五歲大壽,家族肯定要大慶,夏正景不喜歡這種場合,自己也不是甚麼重要的人,去和不去沒差別。
至於他的母親,比起兒子的陪伴,可能更想要一個限定的愛馬仕包包吧。
夏正景摸了摸杜仰春的手,杜仰春很快回扣回去,她幾乎是從沙發背後撲了過來,雙臂環住夏正景的脖子,緊緊抱住,然後響亮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真的嗎?太好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純粹的歡喜。
夏正景被杜仰春撲得晃了一下,臉上溫軟的觸感一瞬即逝。他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嗯,真的。”
“不過你不能耽誤酒店的培訓,我記得年前你們就要結業吧,最近學的怎麼樣?”
話題轉得太快,杜仰春還沉浸在旅行的喜悅裡,一時沒反應過來。笑容稍稍收斂,她重新跪坐回沙發後的地毯上。
“就、還是那樣。”杜仰春捲著衣角,“上次小組模擬經營,我又拖了後腿。”
“是你沒找到方法。”夏正景翹著眉打斷杜仰春,“再堅持堅持,結課後就能調去總部,對你將來有好處。”
聞言,杜仰春沉默了片刻,想到自己真正想嘗試的事,心裡那點念頭再也壓不住,她試著表達那份日益沉重的無力感:“可我覺得自己真的不是這塊料,有點,堅持不下去了。”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帶著試探,也藏著一絲微弱的期盼——期盼夏正景能聽出她的煎熬,或許安撫她“實在不行就算了”。
可夏正景沒有。
他臉上的放鬆神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
“絕對不能放棄!”夏正景一把抓住杜仰春搭在他肩上的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為了把她塞進這個專案,動用了關係,付出了人情。他正在與Tina謹慎周旋,每一步都關乎他能否順利獲得父親的認可,進入家族事業的核心。一切都按計劃推進,即將到達關鍵節點。杜仰春必須穩穩地待在培訓裡,順利結業,進入總部,成為他未來可以明面上倚仗的“自己人”之一。
沒有人可以在這個節骨眼上出岔子,夏正景死死咬緊牙根想。可杜仰春看不懂他眼底深沉的算計,她只覺得他的手勁很大,幾乎是鉗制,攥得自己指骨生疼。
她沒想到自己只是說出心裡的想法,會讓夏正景反應這麼激烈。
手腕的疼痛和心裡的失落交織在一起,杜仰春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菜不吃要涼了,”杜仰春鬆開他拽住自己的手,遮住手腕上那圈清晰的紅痕,“我去盛飯。”
杜仰春走向客廳,餐桌上的那份麻婆豆腐依然冒著溫暖的熱氣,氤氳了她的視線。她抬手,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那裡乾乾的,並沒有淚。
心裡某個地方,好像悄悄關上了一扇門。門裡,是關於“春記”小餐館的童年夢想,是關於鍋鏟碰撞聲裡的踏實快樂,也是關於今晚險些錄成的、第一個小小影片的膽怯與興奮。
她不會告訴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