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遲
【和不喜歡的人結婚究竟是甚麼感受？】
下班後，杜仰春的手機推送了一個不算好徵兆的帖子。
收到這帖子時，她剛回到在粵城和男友一同租住的小兩居。粵城又進入雨季，杜仰春出酒店匆忙，沒帶傘，被髮潮的梅雨淋了個透心。
廁所開著燈，水汽漾貼住玻璃，傳來手機外放的土嗨音樂聲。張哲在裡頭喊“老婆”，話音剛落，杜仰春收了混著安潔味的白浴巾，擰開廁所把手，將東西遞了進去。
渾身溼漉，卻捨不得家裡的布藝沙發遭罪，杜仰春索性抽了把塑膠凳坐下，分出一隻手滑動手機螢幕。
和不喜歡的人結婚……嗎。
也沒有甚麼感受吧。
忘了是誰說的，愛情的機率堪比彩票。
真愛，嗎。
杜仰春發出一聲嗤笑。心尖發顫的滋味？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
杜仰春和張哲是校園戀愛，他追的她，如今到了第九個年頭，馬上要訂婚了。對她一個外地人來說，能在粵城攀上個靠讀書混出頭的程序員，工資不低，人還算持家，就算這男的醜了點、矮了點、媽寶了點，那也是她的好運了。
畢竟，她從來就沒得選。
“婚姻就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上一回狼狽，這回可要當個乾淨人家！”母親的話猶在耳畔，杜仰春發著呆，張哲從廁所走了出來。
張哲是那種最具刻板印象的程序員，一方面，他剛過三十便有了謝頂的苗頭，另方面，他和所有不拘小節的直男一樣，衣服是同款多色，連洗浴的肥皂也要挑三合一的款式。
望著滿是水漬到無從下手的廁所，杜仰春關上門，吐出嘆來。
所以，要和那個把水濺得到處都是、連浴巾都要人遞的男人結婚嗎？
洗完澡後，杜仰春躺在次臥，手機的微光反著秀麗的五官，床墊“嘎吱”響動，有重物壓上。
“老婆……”比聲音更先感測的是張哲探入睡衣下襬的手掌，厚實而短小，關節處還有些許細繭，新舊交疊，從農田到工位，串聯起鄉鎮做題家的前半生。
“換個房間……”杜仰春使力推開張哲，“我床上的四件套昨天新買的。”
——
主臥，床墊發出規律而壓抑的吱呀聲。
杜仰春被男人枷在懷中，像是被一個肉團裹挾住。沐浴露的香氣混著油蟎味竄入鼻腔，奇異地，令杜仰春聯想到清晨的海鮮市場。
是腥味嗎，杜仰春別過臉去。
肉球還在蠕動，一點一點，要快不快。
杜仰春昂著頭，眼神定定在天花板。一滴、兩滴……她默默並著空調外機凝出的水珠，計算著這場梅雨還要持續多久。
終於，動作結束。
張哲心滿意足地翻身躺倒，背過身玩手機。
杜仰春白天值班站久了，一番雲雨後徹底軟了身，想回自己的房間卻沒站穩，原地踉蹌了半步。
張哲下意識縮回手，將手機塞到枕下，這才扶住杜仰春：“沒事吧？”
杜仰春搖了搖頭，電話不合時宜地響了。
“上邊派人突擊檢查了，你先睡吧。”杜仰春結束通話電話。
“可是咱明天還約好去看場地啊，”張哲掀開被子起身，“你這工作盡耽誤人終生大事……”
“明天我會準時到的！”瞥了張哲一眼，把住睡衣釦，杜仰春起身離開。
出門前，她不小心撞到了玄關處的衣帽架，張哲的襯衫掉了下來，杜仰春撿起，嗅著一抹不算淡的梔子香。
——
“杜姐，我是實在沒想到魏先生會鬧起來。他說我們不看訂單備註，把他常住的豪華夜景房給了別人，可眼下沒有同樣的房型給他了，魏先生硬要我們給個合理解釋，現在總部巡查組也提前到了，就在旁邊看著呢！”
屋漏偏逢連夜雨，巡視撞上大投訴。負責前臺的周曉跟在杜仰春身後，一邊解釋一邊一個勁兒地道歉，整個人都要哭出來。
“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子頂著，慌甚麼。”杜仰春快步踩著小高跟，胸前的名牌穩穩貼住黑色西裝上衣，“說清楚，魏先生具體怎麼說，巡查組又來了幾個人，重點檢查甚麼？”
“巡查組來了兩個，就是突擊檢查些客房服務與衛生，主要還是魏先生，他是我們酒店的vip，又是戶外挑戰的大博主，現在還在氣頭上說要曝光我們‘萬住’！”
萬住是國內龍頭的大型連鎖酒店集團，旗下從經濟到高檔，在各個省市都有不同的子酒店。杜仰春在底下一家五星級酒店任職，目前是前廳部副經理。
事實上，今晚的值班經理不是杜仰春，可畢竟是前廳的失誤，她作為領導難逃其咎。
杜仰春沒有絲毫猶豫，一邊快步走向大堂，一邊下達指令，條理清晰：
“第一，立刻去我辦公室，左手邊第二個抽屜，有一個未拆封的酒店限量版禮盒，拿來給我。”
“第二，通知餐飲部，立刻準備一份時令水果拼盤和一冷一熱兩杯冰美式送給魏先生，記得以我的名義再手寫一份道歉信。”
“第三，告訴當值的前臺工作人員，挑出魏先生預定流程的所有系統日誌和操作記錄，包括任何修改痕跡。”
“動作要快，但表情要穩。”杜仰春在消防栓的鏡前站定，理了理衣領，“記住，在客人面前，我們代表的是酒店。”
踏入大堂，總部巡查組的幾位成員看似悠閒地坐在不遠處品咖啡，實則目光如炬。而那位魏先生，一個穿著花哨襯衫、嗓門洪亮的中年男人，正揮舞著手機，對著大堂工作人員咆哮。
“我就要個解釋，解釋！你告訴我，我打電話訂房的時候到底有沒有叫你備註要求！”
受罵的是新入職的小姑娘，被壯漢一吼，人都要碎了。杜仰春撥開她，含笑躬身：“魏先生好。我是前廳部副經理杜仰春，非常抱歉讓您有了不愉快的體驗。您的問題由我來全權負責處理，我們一定會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覆。”
“只是解釋還需要時間，今天時候也不早了，”杜仰春覷了眼面前人的戶外揹包，“您明天還有其他安排吧，耽誤您休息就不好了。”
這時，周曉恰到好處地捧著精緻的禮盒跑來。杜仰春接過，雙手奉上，除卻提前吩咐好的賠禮，又提出為其升級到高階套房。
一套組合拳下來，瞧見杜仰春姣好而陳懇的神情，魏先生緊促的眉平了幾分，他哼了一聲，嘟囔著“這還差不多”，跟著伸手示意的周曉走進電梯。
危機解除，杜仰春回身，恰巧撞上巡查組投來的視線，她認出其中一位中年女士，是總部運營總監，禮貌地和她打過招呼，杜仰春散了湊熱鬧的人群。
將魏先生安頓好已是凌晨三點，明天還有早班，杜仰春回到辦公室，扯開行軍小床休憩。
早上七點，鬧鈴準時響起，杜仰春拾掇好妝容，又開始了一天的巡視。快下班時，周曉端著甜甜圈和咖啡敲開杜仰春的辦公室門。
“姐，吃點，昨天辛苦了！”周曉滋著牙花，一屁股坐在杜仰春的對面。她是兩年前加入杜仰春團隊的，性格機敏樂觀，杜仰春喜歡，去年領導調崗，身為左膀右臂的杜仰春跟上，將周曉一併帶到現在工作的酒店。
“前臺的日誌查到了？”無事不登辦公室，杜仰春抬眼問。
周曉點頭交付文件：“查到了，果然是人搞的鬼！昨天下午4點32分，Lily修改了房態備註，但沒有在交接班本上記錄，前臺這才一時疏忽！”
“要我說，她就是故意給人使絆子，呸，甚麼賤人！”周曉啖了一口痰，“Lily就是嫉妒，可就算姐你不空降，前廳的經理也輪不到她一個經常遲到早退的主管，她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周曉是個辣炮仗，脾氣暴得很，杜仰春合上文件。
“這種事發生的還少嗎。”杜仰春撇頭笑了笑，“你轉告她來我辦公室一趟，還有叫她月底不要看錯工資條了，這個月的獎金沒錯，就是一個金燦燦的大鴨蛋。”
杜仰春心想，領導嗎，合該寬宏大量，鴨蛋挺好，美味還營養。
極其適合用來補腦。
思緒紛飛，手機來了訊息，是張哲發來的，說公司加班，要杜仰春先去看場地。
場地……場地！杜仰春瞳孔微震，她差點忘了，兩人訂婚宴的場所還沒商定！
“我先走了。”杜仰春趕忙收拾自己的包，桌上的咖啡不小心弄髒衣服，她向周曉借衣服的間隙，桌上的手機又響了幾聲。
【怎麼不回我訊息？】
【同學聚會你不來損失了一個億！你男神回來了知不知道，你男神——那個花花公子哥，這次回來居然還是單身！】
【哎哎，杜仰春同學，恭喜你成功錯過了一場多金一夜情的機會。】
【我哪能和您老一樣生了孩子也遊戲人家，工作已經夠忙了！】杜仰春捂住胸口，一面回覆朋友一面走進訂婚宴的備選酒店。
怕麻煩，她沒有訂自家酒店的宴廳，而是選了同集團下的一家中檔酒店做備選，最方便的是這家酒店在市中心，離她和張哲的公司就是散步的距離。
反正都是集團折扣價。
一陣風吹來，杜仰春按住飄到大腿根的紅色熱裙，周曉這丫頭還是年輕，私服都要挑露背的款式，杜仰春心想，等她過了二十五，身體機能下降，關節就知道難受了。
酒店的旋轉門就在眼前，杜仰春走進去，朋友又突然call她微信。
“又怎麼了大小姐。”杜仰春無奈道。
“你真不想打聽你男神的訊息啊？”電話那頭仍不死心。
杜仰春重重嘆了口氣：“大姐，我又不年輕了，甚麼男神不男神的，高中早就是上輩子的事。”
旋轉門自動感應，領著杜仰春向前。
“我現在就想好好把日子過好……”杜仰春夾著手機，玻璃之隔，一個頎長身影擦肩而過。
立挺的鼻樑、桃花的眼睛。杜仰春怔了怔。
她突然想全了那句不知是誰說的話。
“人一生會遇到約2920萬人，但兩個人相遇的機率只有，而最終相愛的機率更是低至9。”
相遇的機率這麼低，那重逢呢，在訂婚前和初戀重逢的機率，又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