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陽縣誌01
高門朱牆內，一株已盛滿了粉白花苞的玉蘭樹躍出牆頭。
姜司遙目測了一眼牆身的高度、左右兩堵牆的間距，便左右斜蹬著跳上牆頭。
藉著玉蘭樹的虛掩，她半蹲著俯瞰牆內的情形，一身黑衣的她與夜色融為一體。
遠處傳來“咚——咚！咚！咚！咚！”的一慢四快的打更聲，寅初時分到了。
此時牆內無人，姜司遙剛準備縱身跳下，不遠處傳來腳步聲。
高牆對面的遊廊走來三個人，是府內夜間巡邏的侍衛。
她伏低身子待人走遠，徹底聽不見腳步聲後，才輕身跳入院內。
穿過遊廊後，憑著昨日提前踩好點對縣令府內佈局的記憶，姜司遙藉著月光悄聲摸到了縣令的書房。
書房內此時無光，但姜司遙還是拿手指捅破窗戶紙，從懷裡掏出迷煙吹進屋內。
她做事喜歡萬無一失。畢竟接任務是為了賺錢，不是為了拼命。
待迷煙吹盡，她服下抗迷煙的藥丸，又等了一盞茶的功夫後，才推門而入。
但沒有推動，門從裡面鎖上了。
她只好去試兩邊的窗戶，右邊的窗戶拉不動，又去拉左邊的。
“吱呀”一聲，窗戶終於被拉開，姜司遙跳窗而入。
一進入屋內，便見書桌不遠處的羅漢床上躺著一中年男子，身著青綠色官服，她猜測這便是石陽縣縣令魏西年。
姜司遙輕步走到魏西年身旁，觀察他的呼吸，輕輕搖晃他的身體，沒醒。
她眯起眼睛：很好，迷煙起作用了。
不再耽擱，她點燃一支火摺子，轉頭開始翻他的書桌。
三日前，她從公子家那裡接了一個任務。
任務內容是去隔壁石陽縣縣令魏西年府邸上找一本書並帶回來，書的封皮是墨藍色，書名是《周易》。
一通翻找後，姜司遙找到了兩本一模一樣的《周易》。
她對比兩本週易，發現其中一本比另一本厚，雖然只是微乎其微厚了一點點，但她還是看出來了。
開啟厚的那本翻看，她發現其中兩頁被粘合在了一起，裡面似乎夾著東西。
姜司遙把兩本《周易》都揣進懷裡，臨走前再確認了一眼魏西年確實被迷暈了，便跳窗而出，順帶把窗戶關上後，溜之大吉。
此時已是卯初時分，天邊破曉，城門已開，姜司遙一溜煙逃之夭夭。
她要回紫陽縣回任務並領取酬勞。
她沒有馬，只能走回去。好在兩個縣城離得不遠，現在出發，酉正時分也就到了。
走了一個時辰後，她在道旁看見一家食肆，便進去用了一碗麵、一碗抄手、一屜小籠包和一碗豆漿。吃飽喝足，結賬，攢足力氣繼續上路。
天朗氣清，春光作序，萬物和鳴。
姜司遙只當自己在踏春，嘴裡哼著小曲，耳朵旁彆著剛剛摘下來的一枝桃花。
不過她的好心情很快就被打斷。
不遠處低矮的草叢裡，她發現那裡躺著一名身著玄服昏迷不醒的青年。自保的準則讓她轉身就走。
但就在轉身之際，她瞥見青年腰間金光閃閃，愛財的她決定順走那塊黃金。
姜司遙扯下那塊黃金，才發現這其實是一塊純金製成的魚符。而魚符上，赫然刻著一個“祁”字。
純金的魚符，南國三品及以上的官員和皇室成員可用；而“祁”，是皇家的姓氏。
姜司遙正盯著魚符沉思間，身後一道破空之聲傳來。她稍一偏頭，一枚袖箭便直愣愣釘在了她對面不遠處的樹幹上。
姜司遙目光一沉，把魚符揣進懷裡，轉身便跑。但暗處的人似乎早已發覺她的意圖，一齊圍攻上來。
其中一人指著劍直抵她的喉嚨，姜司遙一個矮身，避過那人的劍鋒，迅疾掏出匕首，刺進他的心臟。
這時耳畔的桃花墜落在地，她的皂靴將它碾成了泥。
身後又一陣殺意襲來，她拔出匕首，閃身躲到被她刺中心臟之人身後，猛地一推，那人的劍便貫穿了這人的身體。
同一時間，她抬起左手，一枚帶毒的袖箭直中那人的腦門。
眼前兩人都已被解決，但她不敢鬆懈，凝神靜聽周圍的響動。
果不其然，在不遠處某個草叢裡還躲著一人，他見兩個同伴都已被殺，本想趁著混亂逃跑，但姜司遙沒給他這個機會。
他的後腦勺也中了一枚袖箭。
屏氣凝神片刻後，見周圍確實再無其他人，她便把兩枚袖箭回收，再一頓翻找這三人身上有甚麼線索或者值錢的東西。
線索沒有找到，不過倒是有些碎銀，於是她把碎銀全都倒進了自己的錢袋，然後背上青年趕緊離開了此地。
如果說一開始她只想自保，但自從看見那枚刻著皇家姓氏“祁”字的純金魚符後，她便決定一定要救他。
她自小家裡貧困，全家以種田為生，五六歲時她便跟著爹孃去插秧、播種，後來再大點也會幫忙鋤田，再後來殺雞、殺豬也都不在話下。
那時她在村子裡有好幾個玩得好的朋友，但和她同齡的男孩子到了十歲左右都會被家裡送去縣學唸書。
她也想去，便哭鬧著求爹孃送她去唸書。
她爹孃卻說縣學不收女孩子，她問為甚麼，爹孃只說這是官府的規定。她不信，便去問同村已經上學的男孩子縣學裡有沒有女孩，他們都說沒有。
但姜司遙沒有放棄，她偷偷跑到縣學，找到教書先生吳念，問他為甚麼女孩不能來上學。
吳念看著眼前氣鼓鼓的可愛小女孩，笑著說：“官府規定不讓女子唸書，是因為女子唸書無用。”
姜司遙看著他，問：“為甚麼無用？”
吳念依舊含笑著答：“男子唸書，是為了科考入仕，而女子即使唸了書，也無法參加科舉考試，那還有甚麼唸書的必要呢？有限的資源要給能用的人用。”
姜司遙思索了一番，稚聲稚氣但神色認真地說：“先生，照你這麼說，是不是每個讀了書的男子都能科考入仕，那為甚麼我們村子裡還有那麼多讀了書連童試都過不了，最後連個秀才都當不上的人？可官府還是讓每個男子都能進縣學唸書。就因為我是個女孩子，所以連入門的資格都沒有嗎？”
吳念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小女孩來：她的年紀看起來不過十歲，扎著一對綰角兒，綰角兒上一對藍色帶子飄在腦後，而身上著一藍色斜領交襟短衫和粉色粗布半裙，粉藍配色襯得小女孩更加可愛。
但她的神色嚴肅認真，眼睛裡的執著和堅定表達出不要因為她只是個小女孩就可以隨意敷衍糊弄她。
吳念斂起笑容，問她：“你當真想來縣學唸書？”
姜司遙鄭重點頭：“當真。”
吳念又說：“好，那我允你來旁聽。不過前提是，你爹孃也無異議。”
姜司遙高興地蹦起來，忙不疊雙膝跪地磕頭拜謝：“謝謝吳先生。”
當晚，她便把這件事告訴了爹孃。
她的爹孃聽後倒是沒有反對，只是有些擔心，畢竟自南國建國以來，從未有過女子入縣學唸書的先例，即使是那些王公貴族家的女孩，最多也只是請先生到府邸上教書。
所以，他們也不知道這是好是壞。
但既然女兒想去，那他們便同意她去。
第二天，姜司遙的爹孃起了個大早，抓了只大公雞殺掉，又裝上一些雞蛋和蔬菜，帶著她一同前往縣學。
吳念已在學堂內坐著，但學生只來了寥寥幾個，此時距離上課還有一炷香的時間。
爹孃先向吳念表達了感謝，然後把大公雞、雞蛋和蔬菜遞給他：“吳先生，這是我們的一點小小心意，家裡也沒甚麼值錢的東西，但這雞肉、雞蛋和蔬菜絕對新鮮，還勞煩您往後多照顧一下小女。這學堂裡盡是男子，司遙她從小性格頑皮，又很有主見，我們只怕她招惹了其他學生，到時若真的打起架來，還望您多擔待一下。”
吳唸的嘴角幾不可見地抽動了一下：他不會招了個魔童吧？
但他始終保持著一名教書先生應有的禮儀，微笑著說：“很感謝你們的心意，但這禮我是萬萬不能收的。司遙既已是我的學生，那我作為教書先生教導照顧她是應該的。還請你們放心，我一定會盡心盡力教導司遙。”
姜司遙的爹孃見吳念堅持不收，只好又拎著大公雞、雞蛋和蔬菜回家了。
不過當晚，姜司遙喝到了她心心念唸了很久的雞湯，還吃到了美味的雞肉。
她在心裡感謝吳念沒有收下大公雞，不然她得等到過年才能吃上雞肉喝上雞湯了。
姜司遙在縣學讀了四年書，和同學起了幾次紛爭，打了幾次架，但最後都被她巧妙化解。
第四年讀完後，她感到吳念所能教的她已學盡，便決定去參加科舉考試的第一關：縣試。
但她碰壁了，不同於四年前她能說動吳念讓她入縣學旁聽，而女子不能參加科考，那是律令白紙黑字的規定，沒有誰會為了她違反律令。
那日她在縣衙門前跪了許久，但最終，甚麼也沒有改變。
姜司遙斂迴心神，看著眼前躺在自家柴房裡依舊昏迷的青年，她又燃起了新的希望。
一年前她報名參加科考被拒之門外，一年後她撿到了皇室中人，她想：也許這就是她人生的轉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