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樂桃，明後兩天終於可以休息了，你有甚麼打算？”竇清兩手撐著臉，神色疲憊，連聲音都帶著幾分有氣無力。
舒樂桃沒有比她好多少。國慶七天假期，她們在學校連上五天，其中還有一天是從早考到晚的模擬考。幸好最後一天也就是今天下午只上兩節課，才有空可以喘了口氣。舒樂桃開啟保溫杯蓋抿了口溫水，潤了潤乾澀的嘴唇，習慣性地想笑卻發現絲毫沒有力氣，最後強撐著精神，比劃回她：[睡覺。]
“我也是。”
竇清畢竟已經在尖子班待了一年，早已習慣了這樣高強度的節奏，她很快就打起精神，整理各科的作業準備放學。
但舒樂桃像是電量耗盡的機器人，喝完水便趴在桌上一動不動。杏眼閉了又睜，睜了又閉，腦袋昏沉得厲害。她輕輕晃了晃腦袋，視野裡的桌凳、黑板都變得模糊不清，像是蒙了一層薄霧，重影般疊在一起。
恍惚間，她的目光最後定格在了隔一條過道、斜前方舉起手機拍黑板的男生身上。這並不是甚麼非常奇怪的行為，一般來說應該是在拍老師課上所寫的解題過程，方便課後複習。
舒樂桃無心多看，欲要移開視線，意外瞥見男生手機拍攝的角度換了個方向。鏡頭漸漸朝下，對準了他前桌女生的後腦勺，動作隱秘又迅速。
舒樂桃以為自己看錯了，她用力揉完眼睛再望過去，那個男生卻已經放下手機，低頭專注地做著題，神情平靜，彷彿剛才的畫面只是她的幻覺。
是看錯了吧。
“樂桃，你是在看劉宏宇嗎？”竇清突然壓低聲音叫她，語氣謹慎，“你不要關注他，他這兒有問題。”
舒樂桃瞧見竇清說到後面指了指她自己的腦袋。
“我們出去說。”
兩人收拾好東西來到教室外的走廊。
“他學習很好很好，這個你應該瞭解，高一到現在一直是全校前五，”竇清說了一句，又不放心，於是又拉著舒樂桃去茶水間，這才恢復正常音量，“但他性格特別怪，我聽高一和他同班的朋友說，他在學校除了回答老師問題，其他時間不會說一句話。雖然我們班不像普通班那麼活躍、愛聊天，但是也不會一天、一星期、一學期、一年不說一句話。就算互相之間競爭激烈，但平常也會給對方講兩道題目。”
“只有他是個例外，真的一句話都不會和我們說，”沒有人會不喜歡八卦，竇清越講越投入，“高二上學期剛開學沒多久，語文課代去問他數學題，你知道他說了甚麼嗎？”
舒樂桃被她的話帶進去，完全無意識地問：[甚麼？]
“他說'滾'，特別特別兇。”
舒樂桃懵在原地。
“後來就沒人跟他說話、問他問題了，”竇清的語氣裡滿是過來人的叮囑，“你以後就當他不存在吧，不要過多關注他。”
舒樂桃順從地點點頭，心裡默默記下了竇清的話。
“樂桃，你是不是還要等陳楚驍？”竇清話鋒一轉，話裡帶著幾分瞭然的笑意。
相處也有一段時間，竇清經常能看到一個男生在教室門口或會議廳門口等舒樂桃。有一次看清了臉，她認出男生是陳楚驍。倒說不上認識，只是在表白牆及其他地方見到過。這世界上不缺家境優渥學習優秀的人，尖子班也不缺。劉宏宇人怪，但據說家境也不錯。她知道的還有一個是謝書萱，她高二關係很好的同班同學，只不過下學期出國了。還在五溪時，竇清就聽謝書萱提到過幾次，說她父母和陳楚驍父母認識，是生意夥伴，本著門當戶對的原則，有意撮合她和陳楚驍，只不過兩人都不是對方喜歡的型別，且互相看不慣。謝書萱喜歡文質彬彬的紳士，至於陳楚驍喜歡甚麼型別的女生，謝書萱不清楚，竇清更不清楚。
但如今，竇清是清清楚楚了。
原來喜歡甜妹呀。
[對。]舒樂桃靦腆地回。
“好，那節後見。”
竇清走後，舒樂桃折回教室。可能壓力太大、休息不夠、她最近記性不是很好，老是忘拿東西。
把落下的英語練習冊裝進書包，舒樂桃不由自主又望向斜前方的男生。
“舒樂桃，走了。”陳楚驍的聲音在前門處響起。
思緒被拉回，舒樂桃聞聲抬眼，和他比劃完“馬上”就光速離開了座位。
在學校上課的這五天，陳楚驍就在校門口的書店待著做題。
舒樂桃放學後會給他發訊息，一般五分鐘內就能見到他。
起先舒樂桃不願麻煩他，沒有晚自習，假期內的補課時長要比平時上課短，所以上完一天的課天還是亮堂堂的。她自己回家完全沒有問題。
但他根本不聽她的，到點就會出現在她面前，騎著腳踏車不緊不慢跟在她身後。到後來還給腳踏車安了個後座，舒樂桃好奇地問原因，她記得他嘴上的回答是：“方便接送陳柏樂上興趣班。”
然而他心裡的回答是：【當然是送你回家。】
舒樂桃便默默等待著，想聽聽口是心非的他接下來會怎麼說。最後等來一句直接又生硬的話：“你坐不坐？”
[不坐了。]舒樂桃笑著比劃。她沒有坐過男生後座，總感覺不太自在。
“為甚麼？”
舒樂桃胡亂編了個理由：[我怕陳柏樂不開心有其他人坐他座位。]
“他不開心甚麼，”陳楚驍輕哂，“又不是因為他才安的。”
一切盡在不言中。
舒樂桃無聲地笑，兩顆小梨渦此刻彷彿兩隻狡黠的小惡魔。她還眼尖地注意到，他耳廓紅了。
【她拍我那麼多次，我拍回去一次應該也不算過分。】
舒樂桃還未細究他心聲的意思，就感覺到頭頂被一隻溫熱的手按了按。“罪魁禍首”顯而易見。她瞪他，他不鬆手。
她比劃：[我要扣你喜歡值了。]
他很乾脆地就收回了手。模樣一下就從桀驁不馴變得蔫不拉幾的：“不能扣。”
舒樂桃連忙回他：[不扣不扣。]
……
“他好看麼？”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舒樂桃愣了下，面色茫然。
“劉宏宇好看麼？”
劉宏宇？舒樂桃眼神一下變得澄明：[你認識他嗎？]
陳楚驍不答：“你剛一直盯著他看。”
[我沒有，我只是在走神。]舒樂桃無奈解釋。
陳楚驍也不知信沒信，撈過她的書包就徑自往前走了。
舒樂桃小跑追上，擋在他身前，比劃：[你最好看，真的真的。]
【哼。】
舒樂桃明顯感覺到他的心情由陰轉晴了，便耐心等他回答。
“父母認識，以前見過幾次面。”
如願以償得到問題的答案，舒樂桃繼續比劃：[哦哦，我同桌說他有點奇怪。]
見過幾次面但沒任何交流的關係，陳楚驍無從評判，他只知道：“反正別看他。”
[……]舒樂桃注意力成功被轉移，也恍然間反應過來，奇怪不奇怪的，跟她沒有關係，她就不要再深度探究了。
舒樂桃鼓鼓腮，算起賬：[你怎麼甚麼醋都吃。]
陳楚驍沒吭聲，向前一步按住她的後腦勺，稍微用了點力氣促使她轉過身往前走。
【就吃。】
-
從學校出來，舒樂桃沒有立即回家。
她很喜歡的一部電影由於前面太忙一直沒有抽出時間去看，前天郝蕊告訴她國慶後電影院就會下架。得知訊息後，舒樂桃計算著時間，前五天都在學校補課，後兩天她想在家補覺休息，不想出門。思來想去，還是今下午最合適。郝蕊在其他城市追星，舒樂桃便在昨天放學時問了一嘴陳楚驍。
“去。”
就這麼定了下來。
兩人坐上公交車後，舒樂桃最開始還有精神，一會兒看看手機，一會兒看看窗外掠過的街景。黃昏時刻的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暖融融的。慢慢地，她眼皮沉下去，幾次閉上了眼睛，又在車輛的顛簸中掙扎地醒了過來。
她以為自己能堅持到電影院，可意識越來越混沌，耳邊的車鳴聲、報站聲漸漸變得模糊，最後徹底失去了意識，腦袋不受控制地往旁邊歪了過去。
“媽媽到啦！！我們快下車！”
不知過了多久，後座小女孩稚嫩清脆的聲音讓舒樂桃猛地睜開眼睛。
車上的人都在下車，舒樂桃下意識也要起身，可身體卻有些僵硬。她遲來地覺察到，她的頭是歪的，脖子也有微微的痠痛感。
她隨身體反應直起身，此時車門已經關閉。
[我們沒有過站吧？]她慌亂地對陳楚驍比劃。
“沒，還有兩站。”
她點點頭，並沒注意到陳楚驍意味深長的眼神。
舒樂桃摸摸脖子，轉了轉腦袋。然後腦中有一道白光閃過。
不對。
舒樂桃倏然側過臉低下頭，男生挺括的肩膀硬生生地闖入她的視線內。
黑色T恤衫上，有明顯的一塊洇溼痕跡，形狀不規則，還帶著淡淡的水漬光澤。
舒樂桃不自覺地碰碰自己的嘴角。
她睡著了，還靠在了陳楚驍肩膀上，還流口水了。
臉嘭地一下漲紅，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舒樂桃立馬從陳楚驍懷裡拿過書包，唰地拉開拉鍊，從最底下掏出一包溼巾開啟，急急忙忙抽出了兩三張後不管不顧地去擦那塊惹眼的口水團。
好丟人，想找地縫鑽進去。
“沒事兒。”
舒樂桃不聽。
“不用擦。”
舒樂桃還是不聽，依舊繼續著動作。
半響，陳楚驍握住她手腕放下去，隨後收回手從那包溼巾裡抽出一張往她嘴角擦過去。
他沒給陳柏樂以外的人擦過眼淚和口水，給陳柏樂擦也是隨隨便便的，動作不算溫柔。眼下他刻意沒用太多力氣，但舒樂桃的臉還是被他揉得變了形，分不清是有意還是無意。
[不許笑！]
舒樂桃看到他眼底不甚明顯的笑意，又氣又羞。
但他並不承認：“沒笑。”
明明就是在笑。舒樂桃感覺自己要爆炸了，她板著臉：[不許笑！]
“沒笑。”
因這一場小插曲，舒樂桃也不困了，全程倍精神地看完了喜歡的電影。
吃完飯才又因為暈碳有了些許睏意。
陳楚驍又跟著她回了家。
但這次舒樂桃在距離小區門口還有十米遠就讓他停住腳步了，因為她看見了站在小區門口旁邊樹蔭下的徐執禮。
他不是去北京找秦月，後天才回來嗎？
舒樂桃心裡滿是疑惑，快步走過去後發現，徐執禮手裡正捏著支未點燃的煙，神色晦暗。
[你怎麼了？]她問。
徐執禮瞅見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聲音溫和又沙沙啞啞的：“沒甚麼，你先回去吧桃子，我在這待待。”
舒樂桃不放心，又問：[你是和秦月學姐鬧矛盾了嗎？]
聽到那個名字，徐執禮一頓，隨即抹了把臉，深呼吸：“有點，吵了一架。”
從小一起長大，舒樂桃不是沒見過徐執禮哭，但第一次見他因為和喜歡的人吵架而哭。
舒樂桃立刻去校服外套兜裡拿手帕紙，揭開後抽出一張紙，正要給徐執禮遞過去，卻突然被人一下抽走。她循著動作望過去，接著眼睜睜地看見剛才離開了的陳楚驍重新出現，手裡捏著那張原本在她手裡的紙巾，面無表情地伸向了徐執禮的臉龐。
左右各用力地劃拉兩下。
末了冷冷扔下一句：
“多大了？眼淚不會自己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