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嶼
陳嶼第一次注意到傅念，是在學校的走廊上。
那天下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整條走廊照得亮堂堂的。他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看遠處的天空。這是他每天都會做的事，不是在看風景，是在發呆。他不知道該去哪裡。教室太吵，圖書館太悶，只有這裡，一個人，安靜。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但他聽到了。他沒有回頭，腳步聲在他旁邊停下來。
“你也喜歡看風景？”
他轉過頭。一個女孩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白色的校服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陽光落在她臉上，照得她的眼睛很亮。她沒有被他的冷淡嚇退，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天空，好像她本來就應該站在那裡。
“你叫甚麼名字？”她問。“陳嶼。”“我叫傅念。”
他點了點頭。他想說“你好”，說不出口；想說“很高興認識你”，更說不出口。他甚麼都沒說，但她沒有走，就站在他旁邊。走廊很安靜，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沙沙的，很輕。他第一次覺得，有人站在旁邊，不說話，也不煩。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本上寫——今天，走廊裡遇到一個人。她叫傅念。
這是他第一次在日記本上寫別人的名字。他不知道為甚麼要寫，也許是因為她的聲音很好聽，也許是因為她站在他旁邊的時候，走廊好像沒那麼空了。
陳嶼和傅唸的班級，中間隔了一個班。他每次去上體育課，都會經過她的教室。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第三排，和當年的沈時晚一樣。她上課很認真，偶爾會抬起頭看一下窗外，然後又低下頭。他每次經過都會放慢腳步，看一眼她在不在。在，就安心；不在，就會想她去哪了。他不知道這叫甚麼，也沒有人可以問。
有一天體育課自由活動，他看到傅念一個人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看。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很柔和。他想起爸爸說過的一句話，“你媽看書的側臉，我畫了很多年。”他當時不懂，現在好像有一點懂了。不是想畫她，是想記住她。記住這個下午，記住陽光落在她頭髮上的角度，記住她翻書頁時手指的動作。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久到下課鈴響了。她沒有發現他，他也沒有走過去。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走過去該說甚麼。
今天的陽光很好。這句話太輕了。
我已經看過你很多次了。這句話太重了。
所以他甚麼都沒說，轉身走了。晚上在日記本上寫——今天體育課，她在操場邊看書，看了很久。我沒有走過去。明天再走。
傅念學會在走廊盡頭等陳嶼。不是每天，是偶爾。偶爾經過的時候看到他在，就站一會兒。不說話，各看各的天空。
有一天她問，“你為甚麼每天都來這裡？”
他看著遠處，“這裡安靜。”
“你不喜歡和別人說話？”
他沉默了一下，“不是不喜歡，是不會。”
傅念看著他。他的側臉在夕陽裡很好看，鼻樑很高，睫毛很長，嘴唇抿著。她沒有見過他笑。她想起爸爸日記裡的那句話——“她的笑是圓的，不是尖的。”她不知道陳嶼笑起來是甚麼樣，會不會也是圓的？她想看到。
“那我教你。”她說。
他轉過頭看著她。
“教你怎麼和別人說話。從我開始。”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但他的耳朵紅了。
傅念看到了。她想起媽媽說過的一句話——“你爸當年，耳朵紅了好幾年。”她笑了。陳嶼不知道她在笑甚麼，看著她笑，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在某個無人注意的時刻，悄悄地、微微地鬆了一下。
畢業那天，傅念在校門口遇到了陳嶼。他站在那棵鳳凰樹下，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她走過去，他看到她，喉結動了一下。
“傅念。”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嗯。”
“這個給你。”
他把信封遞給她。她接過來，開啟，裡面不是信，是一張畫。畫的是她，側臉，陽光落在她頭髮上，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在想事情。右下角寫著一行小字——“傅念，高三三班。。”
她看著那行字，眼眶紅了。她知道他畫了很久，從不敢讓她知道，到決定讓她知道，走了很長的一段路。和爸爸當年一樣。
“你甚麼時候開始畫我的？”她問。
“高二。走廊盡頭。”
“那麼早？”
“嗯。”
“你為甚麼現在才給我？”
他沒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怕她不喜歡，怕她覺得他奇怪，怕她拿到畫之後就再也不從他教室門口經過了。他寧願做一個角落裡的人，也不想做一個被拒絕的人。
傅念把那幅畫抱在懷裡，“陳嶼，你知道我為甚麼每天去走廊嗎？”
他看著她。
“因為你在那裡。”
夕陽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裡有光。他看著那個光，眼眶紅了。
“傅念。”
“嗯。”
“你的笑是圓的。”
她愣了一下，“甚麼？”
他沒有解釋，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明天，還在走廊。”
傅念抱著那幅畫，站在鳳凰樹下，哭了。不是難過，是她終於知道爸爸日記裡那句話是甚麼意思了——“她的笑是圓的，不是尖的。”
圓的，不傷人。看到的時候，自己的嘴角也會彎。她低頭看著那幅畫，畫上的自己在笑，彎的，圓的。她翻到畫的背面，那裡有一行字，陳嶼的筆跡——“等了兩年，等到了。”
她把畫貼在胸口，仰起頭看著天空。鳳凰花開得很紅，一簇一簇的，像火燒雲。她想起儲物間那個櫃子，那本泛黃的日記，爸爸等了十年。她等了兩年，比他短。但她覺得，這兩年也很長。長到她把他的名字寫了無數遍，長到她每天經過走廊都會放慢腳步，長到她終於知道——等，是為了讓那個人知道，你在這裡。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