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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最後一個週五,傅氏集團年度晚宴。
這是傅氏每年最重要的活動,比春節家宴還隆重。受邀的都是商界、政界、文化界的名流,媒體也會到場,長槍短炮對著紅毯兩側,閃光燈從傍晚就開始閃。
沈時晚去年也參加了,作為“傅太太”。挽著傅司珩的胳膊走完紅毯,在簽名板前停留幾秒讓媒體拍照,然後走進宴會廳,坐在主桌最靠邊的位置。全程保持微笑,不多說一句話,不多做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傅太太”是一個頭銜,不是一個人。
今年不一樣了。她不是以“傅太太”的身份去的,是以“傅司珩的女朋友”的身份去的。雖然他們早就領過證了,但那本合同她已經撕了。不是因為他讓她撕的,是她自己撕的,在某個她記不清日期的深夜,一個人坐在書房的地板上,把那本合同一頁一頁地撕碎,扔進了垃圾桶。從那天起,她不再是“傅太太”,她是沈時晚,是他的女朋友——這個身份沒有法律效力,但比任何合同都重。
她沒有穿白裙子。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長裙,露肩的,面料是絲絨,在燈光下泛著暗暗的光澤,像深秋的午夜。頭髮放下來了,大波浪卷散在肩頭和背後,和以前“傅太太”時期的盤發完全不同——以前是端莊,今天是——她自己。化妝是許安寧幫她化的,比平時濃一些,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是正紅,不是那種張揚的正紅,是帶一點棕調的復古紅。
“晚晚,”許安寧站在她身後,兩隻手搭在她肩膀上,看著鏡子裡的她們,嘴唇貼在她耳邊說,“你今天美得不像話。”
沈時晚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那不像她,但——是更好的她。不是“傅太太”,不是任何人,是她自己,但比平時的她多了一些光,那些光是他給的。
她低頭給傅司珩發了一條訊息:“我好了。”他秒回:“我在樓下。”
沈時晚拿起手包,站起來。許安寧幫她把裙襬整理好,從背後抱了她一下,很緊。
“去吧。”她說,“去把場子鎮住。”
沈時晚笑了,走出門。
傅司珩的車停在樓下。黑色邁巴赫,司機老李在駕駛座。傅司珩站在車旁邊,沒有坐進去等。
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白色襯衫,領結是深藍色的,和她的裙子一個顏色。沒有提前告訴過她,但他們選了同一種顏色。
他看到她從單元門裡走出來的那一刻,目光定住了。從她的臉到她的裙子,從她的裙子到她腳上那雙銀色高跟鞋,從那雙鞋再回到她的臉,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喉結動了,沒說話,但伸出他的手。
沈時晚把手放上去,他握緊了。
“上車。”他說。
“嗯。”
晚宴在城東的一家五星級酒店,宴會廳很大,能坐五百人。水晶吊燈把整個廳照得亮如白晝,長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銀質餐具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沈時晚挽著傅司珩的胳膊走進會場。
閃光燈立刻炸了。不是去年的那種禮貌性的、拍幾張就停的閃光燈,是鋪天蓋地的、像暴風雨一樣的、讓人睜不開眼的閃光燈。
“傅總!看這邊!”
“傅總,這位是——”
“傅太太嗎?”
沈時晚感覺到他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下,很輕,但她感覺到了。他低下頭,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很輕很輕,只有她能聽到。
“這次不是演戲。”
沈時晚的眼眶忽然就紅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對著那些鏡頭微笑著,沒有“傅太太”的矜持和剋制,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因為幸福而忍不住想讓全世界都知道的微笑。
他不是在演戲,她也不是。從今天起,他們不用再演任何人了。
宴會廳裡,已經到了不少人。看到傅司珩進來,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談,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們身上。那些目光裡有認出來的——認出了她就是那個“替身”,不明白她怎麼又回來了,還換了種姿態。有不認識的——好奇這個女人是誰,為甚麼挽著傅司珩的胳膊。有看熱鬧的——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沈時晚的目光穿過人群,看到了幾張熟悉的臉。
周婉清。她站在傅遠山旁邊,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臉上的笑容在看到沈時晚的那一刻僵住了。很短暫的僵硬,一秒鐘不到就恢復了,但沈時晚看到了。
傅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表情還是那樣——不冷不熱,不鹹不淡,像一潭死水。但沈時晚注意到,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的次數,比去年多,多了好幾次。她在看她的裙子,看她的髮型,看她挽著傅司珩胳膊的姿態,看她臉上那個她從未見過的、幸福的、毫不掩飾的笑。
傅安寧從人群裡鑽出來,跑到她面前,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嫂子!你今天好漂亮!”沈時晚笑了,“你也很漂亮。”傅安寧穿著一件鵝黃色的短裙,頭髮紮了一個高高的馬尾,整個人看起來青春洋溢。
“我哥今天也好帥!”傅安寧看了一眼傅司珩,又看了一眼沈時晚,捂著嘴笑了,“你們今天穿的是情侶裝嗎?深藍色!好配!”
沈時晚看了傅司珩一眼。他正在和旁邊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說話,表情是那種她熟悉的、公事公辦的冷淡。但他的右手,始終沒有從她的腰間移開。
晚宴正式開始後,沈時晚坐在傅司珩旁邊。
還是去年那個位置,主桌,傅老太太的右手邊。但今年她坐在這裡的感覺,和去年完全不一樣。去年她是一個“被允許坐在這裡”的人,今年她是“屬於這裡”的人。不是因為她是傅太太,是因為她是沈時晚,是他選擇的人。
“沈小姐。”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時晚轉過頭,是季楊。他端著酒杯,站在她身後,表情是那種標準的職業微笑。
“季特助。”
“恭喜你。”
沈時晚愣了一下。“恭喜甚麼?”
季楊看了傅司珩一眼,又看回她。“恭喜你終於讓他不嘴硬了。”
沈時晚笑了。季楊端著酒杯走了,酒杯被放在經過的服務生托盤上,他走到人群裡,和另一個人開始說話。是許安寧請的那個位置?不,不需要,他只需要把他的成果放在那裡,看它發光。
“季楊剛才跟我說,恭喜你終於讓我不嘴硬了。”沈時晚側過頭對傅司珩說。
傅司珩沉默了一瞬。“我沒有嘴硬。”
“你有。”
他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你確定要在這種場合討論這個話題”的無奈。沈時晚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香檳。氣泡在舌尖炸開,甜的。
晚宴進行到一半,沈時晚去了趟洗手間。
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她遇到了周婉清。
走廊很長,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兩側的牆上掛著油畫。燈光很暗,只有壁燈發出昏黃的光。周婉清站在走廊中間,像是專門在等她。
“時晚。”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地傳過來。
“周姨。”沈時晚停下來。
周婉清走近了幾步,臉上的表情沈時晚從未見過。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一種“我終於看懂了”的、複雜的、帶著一點點不甘和很多點釋然的表情。
“我一直以為你是替身。”她說。
沈時晚沒有接話,等她自己說下去。
“你不是。你從來就不是。”
沈時晚看著她。三年來,她對這個女人始終保持著距離——不親近,不衝突,不信任。今天她忽然發現,也許她看錯了周婉清。不是把她看好了,是把她看壞了。她不是那種人,她只是一個在傅家這種環境裡待久了、學會了自保的、普通人。她不是壞人。
“謝謝周姨。”沈時晚說。
周婉清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進去吧,外面涼。”
沈時晚從她身邊經過,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周姨。”
“嗯。”
“司珩他,不太會說好聽的話。但他一直都把你當家人。”
身後沒有聲音。沈時晚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她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吸鼻子的聲音,然後就沒有了。
她推開門,走進宴會廳。燈光刺眼,音樂喧鬧,一切如常。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除了她知道,沒人知道。
晚宴結束後,傅司珩和沈時晚沒有立刻走。他們站在宴會廳外面的露臺上,秋天的夜風有些涼,把她的頭髮吹得飄起來。他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她沒拒絕,外套上有雪松的味道。
“你今天開心嗎?”他問。
“開心。”沈時晚側過頭看著他,“你呢?”
“嗯。”
“嗯是甚麼意思?”
“開心的意思。”
沈時晚笑了。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看著遠處城市的夜景。那些高樓、那些亮著的窗戶、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街道。這個城市很大,大到兩個人可以十年不見面。這個城市也很小,小到他們最終還是走到了同一個地方。
“傅司珩。”
“嗯。”
“你以後還會嘴硬嗎?”
他沉默了。“……會。”
沈時晚笑了。“但我聽得懂了。”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露臺上的風停了,遠處最後一盞燈也滅了。城市沉入深夜,他們站在那裡,兩個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
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