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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脆弱

2026-04-30 作者:鏡臺

第36章 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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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渾渾噩噩地坐上車,甚至沒有注意到,他們沒有帶我回那個訓練基地的宿舍。當我感覺到那個熟悉的存在迅速朝我靠近時,我才意識到:

我回家了。他也回家了。

他拉開了車門,把我抱出來。

“你們對我的嚮導做了甚麼?”

他好生氣。我抱緊他的脖子。這樣貼近他,讓我覺得多麼安慰。

“是博士。”六十六說。他們放出了自己的精神體,水母的觸手纏上蝙蝠。他們在交流。他越來越憤怒。好吵。

他立刻安靜了。接著他很沮喪,他覺得他沒有保護好我。他的手臂收緊了,他的頭微微垂下,貼著我。

我又哭了出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是愛我的,而且他沒有對我做過甚麼惡,如果世界上不存在其他人,只存在我和他兩個人,他就是無辜的。

“我累了,我們進去吧。”我說。

水母放開了白蝙蝠。它飛過我們時,翼擦過了我。

我很抱歉。六十六透過它告訴我。

我不知道她為甚麼道歉。我不想知道。我沒有力氣想。我沒有力氣去思考別的事。有一次,我看到海倫把一個放在冰箱頂上的瓶子取出來,倒出兩片“糖”,碾碎。我問她為甚麼要把糖碾碎?她好像沒有意識到我在那,突然聽到我的聲音,被嚇了一下,接著她笑起來。她解釋說這不是糖,這是藥,治療她自己的一種心病的藥。碾碎是為了讓藥更好地吸收。我要記得不可以亂動亂吃哦。

她當時正在做我們的午餐。

“你想喝水嗎?”他問。他焦躁,不安,希望我好起來。他沮喪。他知道怎麼做就能讓我好起來,但他覺得這樣很……

無能。

為甚麼是,無能?

我躺在沙發上。“我”飛出來,飛向他。

為甚麼是無能?你可以。你來吧。“我”在他身邊焦急地盤旋,撞向他。“我”沒有表情,沒有聲音,沒有動作。“我”只能笨拙地一遍又一遍撞向他。

直到他終於放出“他”。他向我走來【】。他感到自己多麼無能,被操縱著,被安排著,被矇蔽著。因無能而憤怒。他撫摸我的臉,親吻我的眼淚,我的嘴唇。“他”已經吞掉了“我”,獲得了光源的水母滿足地在我們頭頂蔓舞它飄帶似的觸手,漸漸把我們籠罩。“我”也覺得很滿足,因為被“他”包裹的時候,“我”最安全,甚麼也不能傷害到“我”。

他先【】,我感到我和他一起進入了我的精神空間。我從來沒有這樣毫無抗拒地歡迎另一個人的精神到這裡來。這是一片空曠的純白色,只有一張染血的地毯。我告訴他:幫幫我,讓它消失吧。

他為我的痛苦,自己感到多麼痛苦。但是他為我的這個請求,自己感到多麼痛快。

“我們”飄進了這片白色裡。水母優雅地纏住那張地毯,撕碎那張地毯。它會再次出現的。對精神的修整不能讓人遺忘記憶,只要記憶存在,記憶可以源源不斷製造許多負面感受——悲傷,憤怒,屈辱……但是,修整一下,它會暫時消失。痛苦會暫時消失。

【】真好。這個世界上,我擁有他,真好。

我的精神觸鬚刺入他。

雷。我夢見過他。我不知道那是他。海倫說,那是我的幻想朋友。她也曾有過幻想朋友,隨著年齡增長,幻想朋友就不在了,這是人成長的必經之路。

我失聲痛哭。不該在進入另一個哨兵的精神時這樣放縱自己的感情,特別是痛苦的感情。但是我不能控制。

而且他可以承受。他顫抖著,他覺得很痛,但這不算甚麼,不足他在“玩”那個酷刑模擬器時十分之一的痛。他的精神好龐大,廣闊的圖景裡全是黑暗。因為海倫分開了我們。我對海倫痛哭,海倫安慰我,但不還給我,用藥物控制我,摧毀我。他在冷冰冰的黑暗裡等我,找我,而我漸漸地,忘了他。

現在他找到我了。把那些孤獨摧毀吧。黑暗似乎稀薄了一些。他找到了我,在街頭的一瞥,憑著直覺,他認出了我……可已經晚了,我已經被毀掉了。我是鈍感的普通人,我也許一輩子就會當普通人,她為了隱藏我,不讓他找到我,毀掉了我的天賦……所以他用刀來殺她,不希望她那麼快死。

我覺得好痛苦,我不願意——那就不要碰這些。

他引我離開那裡。離開“海倫”的一切。對,不要想海倫。不要想。

想想他,想想我,想想我們。我們在一起,多好啊,我們終於又團聚了。雖然這是我們付出很多代價換來的,雖然我們今後還要被擺佈,被利用;雖然實驗室的實驗體的身份永遠烙印在我們身上——我們永遠不會有孩子,有也不會給我們親自撫養;他要執行更多更危險的任務,獲得更多影響力——權力——好留住,我,利劍的鏽蝕的鞘;但是,我們終於可以團聚了。

快樂。團聚的快樂。結合的快樂。【】。陪伴的快樂。理解的快樂。各種各樣的快樂交織在一起,把我們填滿了。

愛的快樂。

所以,這就是他們為甚麼要告訴我真相——結束後,我躺在沙發上,這樣想到。我和他最大的隔閡是海倫。把海倫的真相告訴我,不論這個真相對我來說是多麼殘忍,然後,在我崩潰時……把我推向他。

所以,六十六道歉。

和她沒有關係,她不用道歉的。

他【】問我:“你想吃甚麼,我去訂餐。”

“不用麻煩了,營養劑。”我回答,“然後,我們再來一次。”

他有一點……有甚麼落空的,失落……

“我本來計劃出去吃,”他解釋說,“電視塔的旋轉餐廳,我查到那裡可以看到很漂亮的夜景。”

我不想故意掃興,但是……要是他們沒做這樣的事,讓他能按計劃帶我出去吃晚餐,我一定沒心情欣賞夜景,只會覺得那場面很尷尬。

接著我聽到他說:“今天是我們的生日。”

“我們……的生日?”

“也許,不該說是生日,是我們剪去臍帶的日子。”

我沉默了一小會。

“我們是怎麼出生的?”我問。我沒有抱太多希望,我得到的回絕太多了,已經習慣。

他果然猶豫了一下,這是不該對我多說的話題。

可他多說了:“我們是互相比對著編輯出基因的受精卵,完美契合的兩個個體,為了培養默契——他們這樣形容——我們被放進並排放置的培養皿裡一起分裂分化成型,然後放進同一個培養水箱,一共十三個月,之後被撈出,剪斷臍帶,用自己的肺呼吸到第一口空氣。有一張照片,他們,實驗室的全體成員,二十三個人,和我們。”他笑了一聲,“他們算是我們的父母,二十三個父母。”

現在,我知道了另一個答案。

我的父母在哪?我問海倫。她哭了。

我想,如果我沒有被雷找到,我繼續和她過普通人的生活,她是否真的會在一個合適的時候,告訴我一切的真相——我沒有父母,她為了她的某種目的,把我從唯一可算是我親人的我的哨兵身邊帶走了。

她讓他那麼痛苦。她讓我……

我捂住眼睛。

如果我一直是普通人,我不會感到任何落差。我不會感到自己被毀掉了甚麼天賦。我感到的只有:她的愛。

她真的,我真的……我把她看做是我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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