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塔娜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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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二所。
為迎兩位格格入門,院子裡貼掛喜慶的燈籠剪紙。一頂小轎走走停停,終於落下。
“奴才給格格請安,格格吉祥。”
有人上前行禮,極快的將粉喜帕罩頭道,“請格格扶著奴才走吧。”
入宮的嫁妝裡是查干和小箱籠,作為草原上長大的貼身奴才,她聽了許多深嚴規矩,頭一回進宮膽子自然怯了三分,腳步緊緊跟著主子。
塔娜生來有胎裡帶出來的弱症,幼時手足常常體寒不適,這些年任憑鍛體折騰變好,體態卻總是單薄風流。只她多年肆意灑脫,如今身手矯健還十分力大,冷不丁被扶著便不自在。
但只能忍著。
手臂被抬了抬,塔娜猶豫著將手搭過去。
那人領著走,塔娜就跟著走。那人說進門,塔娜就抬腳。乖乖巧巧的,一路來到床邊坐下。
“奴才是西二所的張嬤嬤,時辰尚早,格格先在此候著。”
“有勞嬤嬤。”
塔娜應了聲,張嬤嬤帶著賞錢施施然離開。
門吱呀著關上,查干這才小心翼翼的上前,彎著腰低著聲,“主子,覺得可還好?”
“還行,外面都有誰?”
“就看院門的,還站了兩個宮女。”
“沒有別的?”
“這院子不大,沒有別人了。”
“那你讓門口的幫你把箱籠收起來,別亂放弄壞了。”
“好。”
查干被問了一通,心裡也不慌的脆聲應下,提起桌上的溫茶到床前小几上,轉身出去忙了。
等了等,塔娜把粉喜帕一角拉起來,歪頭左右看。
皇子阿哥貴在出身,吃穿用度無一不精。只可惜弘曆的頭上光溜,她也只是個小格格。安排的屋子也就一目瞭然,沒有家中的開闊和精緻。但小巧簡樸也是好事,還能少去很多麻煩。
塔娜從袖口裡摳出一塊糖含著,看著茶几發呆,她今日得等了。
張嬤嬤沒有說候著甚麼,大約要等到今天新郎官的去處定奪之後,她才能起身走動。講究人都不會讓新人空房,但京城人都知道準葛爾部有叛,皇上派的能將良兵前去都一連吃了敗仗。皇上為此雷霆大怒,四阿哥和五阿哥最近被當成老黃牛來使,時不時還要被冷眼罵兩句。
後面這話是額爾吉圖偷偷和她說的。
婚前急訓不是說笑的,塔娜琢磨的思緒被腹中飢餓感打斷。偏偏自己不能有任何不得體的地方,只能趁著查干回來之前起來走兩步,伸伸懶腰扯扯袖子。
事實上也如她料想,袖子裡的糖果都被她補充營養的吃完了,涼爽清藍的天際染上秋霜,門院前紅燈籠被點亮,前院四福晉還差人送來粥食小菜。
“今日是格格的喜日子,福晉吩咐讓格格吃些便宜的。四爺近日繁忙,格格再等等吧。”
“謝福晉。”
弘曆回到西二所時已日暮西山,四福晉早叫人候著伺候,讓他得以梳洗舒緩下來。奔波一日倉促匆忙,弘曆躺在木桶裡略鬆了口氣,便問起院裡平常。
平常也有講究,吳書來笑著道,“都很好,就是福晉說日子漸涼,今年要早一些做冬衣。正好新格格抬進來,等人齊了再給新格格們多做一件。”
“嗯。”
手指在木桶邊敲了敲,弘曆似有若無的點頭,悠哉悠哉的好不痛快。但在滿腹政事的腦海中,豁然間開朗,“你說甚麼?”
吳書來不明,“說天氣涼了,福晉要做冬衣給格格們。”
“下一句。”
“給新進的格格們多做一件?”
“新格格進門了?”
吳書來眨眼,不知主子喜怒,“進了,今兒晌午進的。”
弘曆猛地坐起來,“怎麼不和爺說一聲?”
“主子忙得腳不沾地,奴才看了都心疼,只想著以主子為重。再說您之前吩咐,萬事以政務為重,內院有福晉且先不急。”
“那是爺的不對?”
“奴才有罪。”
“還不趕緊拿衣服來!”
再沒有方才的悠哉,嘩啦啦的洗澡水濺起,弘曆跨出浴桶連忙擦乾身子。他不好催促太盛,可心中不免焦灼,穿戴好後兩手背在身後忍住歡愉,“她一直在院子裡?”
“一直都在。”
“沒說甚麼?”
“沒有。”
吳書來看了主子一眼,惹得弘曆叮囑,“日後她的事不可隱瞞,你都報上來,也別繞圈子。”
“奴才明白。”
弘曆這才抬腳過去,恍然想到那人從來都明媚恣意的神態,如今竟然忍著不吭聲,不是覺得委屈或是長大了性情變好了?
再想街頭上那驕傲做派,他又好笑,越發大步流星的快步。
主子前的奴才都是耳聰目明之輩,雖不知裡間何事讓主子高興,但瞧著吳總管也跟著笑,便覺得今日是好日子。
這新格格,也就記住了。
有奴才在後面顛顛的想,可想著想著,前頭人竟越來越遠了。那奴才困惑追上,小碎步越來越快。
小院裡。
眼前兩個奴婢臉生規矩,塔娜低著頭解決了五臟六廟後擦拭嘴角,想到又要回去坐下,動作不免慢慢吞吞。
外頭也正好傳來聲響。
“四爺到。”
兩個奴婢垂首肅立,聞言眼疾手快就要去拿喜帕給塔娜蒙上。偏粉衣女子心底不願,臉上不顯山水,眼神卻冷冷的,看著有些兇。
兩人一頓,弘曆就進來了。
簡雅小屋內,她就坐在圓桌前,體態風流勝過夢中,讓人望之生情心怯。神色冷淡,又有幾分舊日迴夢溫情。
弘曆怔住,一時竟想到了辛棄疾的青玉案。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粉衣鮮嫩嬌憐,貼身奪量愈見身姿玲瓏。嬌人玉面,自有風流,像是河畔西施之美。但她朱唇濃墨,眉眼泠泠,碧玉年華竟有了朦朧明媚麗色。
果真是長大了。
弘曆走近一步,卻見佳人起身行禮。暖黃燈火相照,才透著一股柔意盎然,心思卻在對視剎那被撞碎。
這人還如當年,眉眼愜意帶笑,“四爺安。”
“快起來。”
弘曆將手扶了一下,觸及指膚像是被燭火燙著,“這是要做甚麼?”
奴婢回話,“福晉特送來膳食讓格格用,奴才愚笨,不及將喜帕給格格蓋上。”
喜帕有粉色的嗎?
既不是八抬大轎又不是兩情相悅,還是進宮後偷偷蓋的,塔娜張口就要推脫過去。
“給爺。”
弘曆不怒,奴才恭敬將喜帕奉上。
良辰美景,閒雜人等自不討無趣,退下去時順手把東西都收了。
光碟光碗明亮奪目,弘曆很難忽略,“這些東西,會不會不夠吃?”
塔娜搖頭,“這樣就好。”
“如今京城不好鋪張,各家消遣有減,吃食也是算著來的。你頭日入宮,這樣規矩裡的清淡小量怕是不習慣。爺今日有要事,讓你等了許久,更不能餓著。”弘曆說的認真,眉宇裡漸帶笑意,盪開胸膛裡的躊躇。
幼童和少年郎大有變化,這麼一看,好似又不是了。
弘曆笑著,像是舊日裡好友相逢的高興和照顧。燭火明暗有變,塔娜道,“張嬤嬤說時辰不早了,不必用多。”
洞房花燭夜吃的肚子滾圓,後面的好事怎麼成?
弘曆聽了臉一僵,單看著她,“才吃了也不好。”
……老司機經驗之談?
塔娜點頭,“那?”
弘曆輕笑一聲,忽然展臂伸懶腰,“今兒要不是來看你,如今我都睡下了。”
“謝四爺體恤。”
塔娜聽了行小禮恭維,她打算低調不完全‘失寵’,沒想活成一個被人看低的小可憐。
門被關上。
屋中安靜,面面相覷。
塔娜看他手裡拽著的粉色,“這喜帕……”
“爺給你蓋上吧。”
“……”
“這是規矩和禮儀,禮儀不全會不吉利。”
會嗎?
塔娜神色疑惑,但人在屋簷下,“有勞四爺。”
那聲偏透著點乖意,弘曆嘴角上揚,看著塔娜坐回了床邊。
喜帕落頭,紅燭灼灼,再掀起一角重現喜房慶意。
“美。”
燈下美人,再沒有比這更動人的景。弘曆展顏笑起,塔娜看得分明,眨了眨眼。
“歇息吧。”
“嗯。”
塔娜點頭,髮間略有鬆動,弘曆抬手幫她把珠翠冠頂摘下。順手拂衣兩下,卻被緊抓住手。
這是不敬。
塔娜鬆手,“我不習慣。”
“是我忘了。”
弘曆抿唇,“你體寒,早些歇息吧。”
“好。”
屋中又是一靜,外頭陡然被敲響。
弘曆轉身過去,竟是開啟側面的窗戶,端出緊酒壺和酒杯來。興致變得高揚,他笑道,“淺啄可助眠,來酌一杯。”
“好。”
塔娜站旁看他倒酒,接過杯子想了想,“我在京城沒有根腳,四爺顧著早年的情分留我一席之地,這杯我敬你!”
說罷,她仰頭痛痛快快的幹了。為了表示自己態度,主動的連倒兩杯,還都把乾淨的杯底揚給他看。
弘曆拿著杯子,看塔娜這樣豪爽做派,他笑著低頭抿了口酒,口感醇美,心底哭笑不得。
偷藏的合巹酒,喝成了山廟裡拜把子,真是古往今來都少有。
作者有話說:
原更新時間是2020-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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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菜雞是有原因的,後面會寫到。最近幾篇文都有點冷感情,這章其實也差不多,但感情線比較多,寫下來發現……我還是可以的。
作者親媽,所以愛而不得甚麼的都和女主無關,雖然是格格,但設定問題也和男主沒有那麼生疏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