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父親
兩人沉悶的往前走了一段路,白喻和小柳並不熟,也不知道說點甚麼好,地道里只有兩人的腳步聲。
到了靠河邊的一段,再往前走一步就是連線洞口的鐵桶,白喻這才硬邦邦的說了一句:“你是個好人。”
小柳啊了一聲,扭頭看他,白喻僵硬的站到一邊,衝著小柳訕訕的笑了笑。
小柳聽到附近好像有水聲響起,問道:“這是甚麼?”
白喻這才出聲:“剛才海洋哥,嗯,周海洋說這一塊是到了河邊。”
小柳低低的應了一聲,扶著洞壁踩上了鐵桶。
白喻猶豫著要不要扶她:“小心。”
小柳應聲道:“嗯,這條河叫青山河。”
“青山,河?”白喻難以置信的舉著火把。
小柳像是想起了甚麼,神色複雜的探頭望向桶頂,惆悵著道:“是啊,我們也覺得太巧了,
老杜就叫杜青山,不過我知道,老杜原本不姓杜,但青山這個名字卻是他的真名。”
白喻只覺得有甚麼不可言說的真相即將要呼之欲出,他的喉頭滾動,嗓子發緊,一時不知該說甚麼好。
小柳側頭看他:“你知道他姓甚麼嗎?對了,你也才剛認識他,陸峰告訴我,老杜臨死前看到的那個人是你,我相信你和他有。”
話音未落,白喻嗓音乾啞,倉促發問:“有甚麼?”
小柳臉上露出了慘淡的笑容:“有緣啊!”
白喻不知為何,聽到這三個字後,胸腔裡那顆劇烈跳動的心似乎才有了安放之所,像是有暖流流過。
“但我知道,”
小柳走在前面,白喻跟在她後面,兩人小心翼翼的穿過了鐵桶,踩上了鬆軟的泥土,小柳止住了剛才的話頭,轉而說道:“再往前走就是南城門了吧,馮震可真是煞費苦心,老杜曾經說過,馮震就不是一個為百姓著想的地方父母官。”
“是啊。”
馮震作為這裡最高的長官,竟然把警察局裡的槍支彈藥全都搬到了自己家裡,還挖空心思的在自己家的地底下挖了這麼一條長長的地道通往城外,不是為了全城百姓著想,只想著自己臨到危急時刻溜之大吉。
白喻從沒細究過這一路上為甚麼某軍會如此順暢的長途直入,這一座座城池又是怎麼丟的,現在想想只覺得毛骨悚然,會不會那些人都和馮震一樣,就這麼輕而易舉的將國土和百姓棄之於不顧,自己帶著家人和細軟跑了。
十分逼仄的通道,沉悶的往前走著,兩人的心情都很沉重,白喻覺得太安靜了,半晌支吾著道:“再過去,快到,不對。”
“應該是到城外了,我在擔心,這條地道太窄,短時間走不了太多的人。”小柳面露憂色。
看到遠處有隱約的光線,照亮了甬道的一角,白喻知道快到洞口了,心裡不由雀躍起來,對小柳說:“我們到城外了。”
小柳點頭,她並沒有往前走,撫摸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身形筆直的站在原地。
分別之際,白喻絞盡腦汁的想接下來該怎麼辦,他有些抓耳撓腮的抓了抓頭髮,等了片刻還是不知該說些甚麼。
小柳平靜的看著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了一隻信封,裡面是厚厚的一沓:“我知道你和小周走過這裡,他是想讓你送我出城,你不用為難,我會出去,因為我手裡有這些要拿出去公之於眾的東西,這些都是馮震不作為,助紂為孽的罪行。”
白喻剛鬆口氣,突然想起來了甚麼,不由問道:“那請問你留在醫院裡的是甚麼?”
“我是怕我出不去,留了個備份在那,還有一臺攝像機,在院長辦公室。”
白喻鄭重其事的點頭:“我知道,我一定會去拿,我知道你是想讓我們拍下來甚麼,我會盡力。”
小柳嘆了口氣,看向前方的洞口:“我不希望你們真的能拍到甚麼,希望一切都不要發生,雖然這個願望真的很渺茫。”
小柳撐著腰往前走去,薄薄的黑暗籠罩了她,快到洞口的時候,她忽然轉過了身,白喻看不清她的表情,還是從她的語氣裡聽出了感懷之情:“和小周說下,老杜原名叫白青山,他有個兒子叫白喻,我看到過老杜給他的兒子寫信。
白青山,白喻直接被這個名字給驚住了,怎麼會,老杜竟然叫白青山,白喻不敢相信,他愣在了原地,小柳接下來說了甚麼他沒聽清,他茫然的看著小柳已經走遠,很快消失在了洞口。
白喻還是沒能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現在的他很慶幸小柳離開,留他一個人在這裡,因為他不知道該用甚麼情緒面對這個訊息,他腦子裡一下子空了,只覺得胸口發疼,壓抑的無法呼吸,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來,額頭上虛汗直冒,心裡想,怎麼會,怎麼可能,又怎麼可以!
他想起了那隻曾經觸碰過自己腳踝的手,竟然是自己父親白青山的手,父親的最後一面,白喻還是遇到了,可怎麼沒想到要去看看他的臉,看看父親如今長甚麼樣,想到這裡,白喻的眼淚奪眶而出,不能自已。
他熄滅了火把,轉頭就往通道里面跑去,瘋狂的跑了一陣,他停下腳步,茫然的站在原地很久,一時辨不清方向,他漫無目的的向前走去,默默的流著淚,覺得自己像極了一具行屍走肉,正在幽暗的地獄裡行走,前方的盡頭應該就是那座奈何橋,橋上站著的人是自己久別重逢的父親白青山。
他努力的調整著自己的情緒,推開小門的瞬間,周海洋就站在對面,兩人視線相接,周海洋看著他泛紅的眼眶,沒顧得上去問他怎麼又回來了,問道:“你怎麼了,眼睛怎麼紅了?”
白喻沒說話,周海洋蹭了蹭鼻子,剛想調侃幾句,可見白喻的臉色不對,一定是發生了甚麼事,他首先想到的是小柳,著急問道:“白喻,是不是小柳出事了?”
白喻搖了搖頭,吸了吸鼻子,在一片混沌之中,艱難的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回道:“沒有,她很好。”
“那你這是為了甚麼?”周海洋走近幾步,歪頭想去看他是真哭還是假哭。
白喻手中無力,反手關門的時候差點撞上了門,被周海洋用手擋住,這時周海洋看到了白喻臉上的淚痕,原來白喻真的在哭,周海洋沒怎麼見過男人哭,白喻這麼一來,他竟有點手足無措,愣是沒找到合適的詞來緩解現在沉悶的氣氛。
白喻狠狠的抹了一把臉,側過了臉,惱怒道:“有甚麼好看的。”
周海洋不敢隨便說話,生怕自己說了甚麼觸怒到白喻,看著白喻低著頭,靠著牆慢慢的滑落在地,坐在冰冷又是滿是塵土的地上,抱著肩膀一直沒有吭聲。
氣氛太過沉悶,周海洋巴巴的在邊上守了半天,把手中火把高高舉起,轉移了話題:“我剛才去拿了撬槓,試了試,感覺從裡面能撬開,我一會再去試試。”
白喻對周海洋的話恍若未聞,鬱郁的應了一聲,單臂撐在膝前,久久沒有抬頭,他的一口氣卡在胸口,一直堵得慌。
周海洋站在一邊又是等了半晌,見白喻依舊鬱鬱寡歡,忍不住問:“白喻,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回來的路上一個人嚇得?”
“你才嚇得。”白喻總算有了回應,不過臉上的肌肉依舊緊繃,輪廓堅硬。
周海洋蹲下身,仔細的打量著白喻的側臉,見他的鼻子都紅了,人還不住地哆嗦,周海洋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再次打趣道:“你冷啊,要不要哥哥給你捂捂。”
白喻斜眼瞟著他:“滾你的,兩個大男人,捂甚麼捂!”
周海洋把手中的火把往白喻這邊湊了湊,看到白喻眼角還有淚痕,忍了一會終究沒忍住,用手背在白喻的臉上一拭,就這短暫的觸感,讓白喻驚得差點跳起來。
白喻後背緊貼著牆,警惕的瞪著周海洋:“你幹甚麼,我是男人!”
周海洋嘆了口氣,解釋道:“你幹甚麼這麼緊張,我是看不得男人哭,你說你這是,緊張個甚麼。”
白喻默然片刻,才看向他,甕聲甕氣的道:“你爹死了,你不哭嗎?”
周海洋先是啊了一聲,不知道白喻這話是甚麼意思,心底有陰影掠過,不過他很快想到了一件事,心頭震動,有驚濤駭浪拍打而過。
難道白喻知道了老杜的真實身份,他不敢隨意揣測,更不敢直白去問,只是囁嚅著道:“你這是甚麼意思?我不是沒時間給你找嗎,你爹應該還,等我有時間了,就,”
白喻扭頭看向別處,咬著嘴唇打斷了他:“別找了,就在警察局的牢房裡,躺著的就是。”
周海洋緊抿雙唇,靜了片刻,準備開口,發現白喻直視著他,眼底紅的要滴出血來:“周海洋,你別說你不知道,老杜,杜青山,原名叫白青山。”
“不是,”周海洋覺得自己現在比竇娥還冤,“我是真的不知道老杜的原名,不過有件事我不瞞你,我是從你口袋裡的那封信發現了這件事,因為信封上的筆跡和老杜的筆跡是一樣的。”
白喻沉著臉,身體前傾,伸手就要抓周海洋的領子,周海洋下意識往後一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口中辯解道:“我不是怕你知道了傷心嗎?”
白喻的手懸在半空,怒吼道:“你有權利剝奪我的知情權嗎,老杜是我爹,我直到現在才知道,我不遠千里要來找的親爹死了,你說說看,你憑甚麼不讓我知道。”
周海洋確實自己是有心瞞著白喻,面對真相他也不敢相信,老杜的兒子剛到這裡,老杜就死了,他們都沒說上一句話,他無法告訴白喻真相,只想著能拖一時是一時。
既然現在白喻知道了,白喻現在發多大的脾氣自己都該受著,周海洋撓了撓頭:“唉,可能是我錯了,我不該這樣,我對不起你!”
白喻抬手止住他的道歉:“算了,又不是你殺了他,是那個人,說到底,我殺了他,也是我為爹報了仇,那個人手上肯定還殺了不少人,他應該被千刀萬剮!”
周海洋小雞啄米的點著頭,附和道:“對,你說的對,沒錯,若不是你殺了他,我也會殺了他,他被電死算便宜他了。”
白喻瞪著周海洋,兩人就這麼對峙半晌,白喻的手伸過來,推了周海洋一把:“你快滾開吧,我想安靜一會,你,聒噪的很。”
見白喻還沉浸在喪父的極大悲痛之中,一定很不好受,自知安慰無力,周海洋也不做過多糾纏,蹭蹭鼻子,乾脆拿起地上的撬槓,朝門口走去。
白喻鬢髮溼透,很快就聽到了周海洋賣力的撬門聲。他扶著膝蓋,眼角微紅,乾脆在原地坐了下來,沒有感受到地面的星點涼意,他努力回想著老杜趴在地上的樣子,他自始至終都沒敢去翻動老杜的身體,因此也沒看到父親的最後一面。
在牢房裡,他依舊沒看,或許是冥冥之中,老天不讓他知道父親死了,想到這裡,他長吁了口氣,雙手不由的握了起來,十指相扣,手背發白。
不知過了多久,他眼神飄忽,身體發虛,恍惚間好像看到了有洪水猛獸山呼海嘯朝他這邊奔湧而來。
他連周海洋甚麼時候折返回來都沒察覺,直到看到周海洋一手拿著撬槓,一手拿著火把,笨拙的在他面前亂蹦,,四肢僵硬,活像一隻呆傻的大狗熊。
他開始眼珠定定的看著前方,隨後眼珠亂轉的發現自己對面前的景象無法直視,嫌棄的別過了臉:“你停下吧,沒法看!”
周海洋這才停止了滑稽的動作,蹲下身和他對視:“這不是哥想逗你笑嗎,你看我這麼賣力,也不獎勵個笑。”
白喻勉為其難的牽了牽嘴角,露出了一個僵硬的笑容,此時此刻他覺得面前的周海洋有一種特別的安撫力,將他從剛才巨大的虛脫感中抽離出來。
周海洋這才點頭:“不錯,還是笑著好看。”
白喻的臉上笑容消失,抬手在周海洋頭頂上呼了一把:“說甚麼呢,周海洋,這話怎麼聽著像是對一個女孩說的,告訴你,我是男人,別惹我,小心我揍你!”
周海洋連忙妥協:“好好好,你說的對,我做錯了,都是我的錯,好了,告訴你個好訊息,我把門撬開了。”
“你有甚麼計劃嗎?”
他們是可以爬窗出去的,撬門就是想做出一條真正的逃生通道,可是想到那個鐵桶,也不知這條羸弱的生命通道能救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