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著落
馮震頓住腳步，扭頭看著小柳：“你不用騙我，現在四十八個人都死了，有一個沒用的關在牢裡，而你不是第五十個，我現在懷疑你是他的下線。”
小柳和他對視，否認道:“不是，我是老杜，杜青山的戰友，是第五十個，昨晚他死在了七皮弄，被某軍給殺了，人死了，你們來了，那又如何，兇手沒抓到，聽說昨晚司令部門口又死了一個，還是個當兵的，你們不去抓兇手，反倒抓起我來了。”
她咄咄逼人的言語讓趙副官愣了愣，急赤白臉的還要搶白，被馮震抬手攔住，馮震四平八穩的回道:“杜青山一直是我們要抓的人，他死了，高興都來不及，我們還要替他抓兇手，可笑！”
小柳毫不示弱:“可笑，我覺得你們才可笑，如今大敵當前，你們卻不去抓某軍，反而抓起自己的同胞來。馮司令，你作為這座城裡的最高長官，手握兵權，難道我們的目標不應該是一致的嗎？”
馮震冷哼一聲，面上不無嘲諷:“我們和某軍打，不需要和你們厙軍聯手，你們有甚麼？要槍沒槍，要炮沒炮，靠你們赤手空拳嗎？”
小柳側過了臉，淡淡的問道:“你們有槍，你們有炮，那你們打了嗎？我們就算沒槍沒炮，靠著我們的赤手空拳，還在拼力抗爭。”
馮震開始強詞奪理:“我們早就準備好了，只是某軍還沒過來，。”
小柳嘴角微勾，嘲諷道:“你們，是準備好跑了？”
馮震的嘴角抽了抽，像是被人說中了心思，有些心虛的道:“我把城門都關了，是準備和這座城裡所有的人同生共死。”
他的面部表情周海洋這邊看不到，但說話那慷慨激昂的語氣卻讓周海洋有那麼一點相信了，好像是有那麼回事。
馮震才說完他的慷慨陳詞，還是沒忘了自己的正事，接著逼問小柳：“我不相信你說的話，你知道如果你不說他是誰，會有甚麼樣的後果嗎？你的孩子，你的丈夫，和你一樣，都會葬身在這裡。”
馮震死死的盯著小柳隆起的肚子上，臉上有一股狠勁，小柳側過身，淡淡的眉一下揚起：“但是如果某軍打進來了，我和我的孩子，和我的丈夫，最後的結局也許比現在更慘。”
她偏過頭看向馮震：“馮司令，你覺得呢？”
小柳的聲音不高不低，在場所有的人聽的真切，包括躲在角落裡的周海洋和白喻，兩人四目相對，眼神一樣，只有災難來臨之前的嚴峻。
馮震一時沒有回答，小柳向前一步，雙目通紅：“馮司令，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沒有任何抵抗，束手就擒之後會面臨甚麼樣的結局嗎？這麼大片美好的土地，任由某軍長驅直入，你們甪軍打著為百姓好的大旗，只顧著自己賺的盆滿缽滿，無暇顧及眼前的戰事，把這大好的家園拱手讓給了他們某國人，還要把我們想要保家衛國的厙軍往死裡打，我真不知道你們安的甚麼心思，說到底，你們甪軍個個都是窩囊廢！亡國奴！”
小柳語氣堅定，字字鏗鏘，和馮震針鋒相對，誰也不肯退讓半步，換作其他任何一個人都會感到無地自容，可馮震偏不是那個其他任何中的一個，他好整以暇的整了整袖口，一副渾然不在意的樣子，接著就是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打著桌面。
小柳說的那些話絲毫沒有讓他有一絲愧疚，毫無負罪感的道：“不管某軍打到哪裡，已經是大勢所趨，甪軍反抗無疑是以卵擊石，螳臂當車，我們從不會做自尋死路的事情，現在拿到一分錢都是真金白銀，帶著錢，還怕沒地方去嗎？”
堂堂一個司令，小柳一個孕婦都比他有骨氣的多，而他聽著小柳的話絲毫不為所動，相反還說了一句他認為十分在理的話，顯得相當的滑稽和可惡。
馮震的這些話貼著頭皮炸響，白喻擰著臉轉過了頭，只覺一股焦灼衝上心頭，他指骨微蜷，但凡見過被某軍屠殺百姓場面的人，都不會說出這種畜牲不如的話來，更別提是甪軍的一個司令，馮震的這種作為就是在畫地為牢，會被屠戮殆盡，沒有第二個下場。
遠處傳來悠長的鐘聲，周海洋靠著牆坐在地上，他剛才還被這些話氣個半死，可很快他又深以為然，馮震這個司令是不能有所期望的了，他一笑置之，更是心意已決，他心裡有個聲音響起，就算某軍打進城來，豁出命去也要把他們趕出去，甪軍做不到的事情，厙軍一定會做到。
周海洋和白喻已經無法再去聽馮震慷慨陳詞，白喻深深撥出口氣，湊了過來，低聲對周海洋說:“這裡面還有一間，我稍微看了一下，你知道這地方為甚麼用鐵絲網罩住？”
周海洋沒出聲，偏頭看他，等著他說出為甚麼。
白喻的雙手揉了下衣角，他擦了一手的汗，頓了頓，才說:“裡面都是槍支彈藥，也就是說。”
他沒說完，和周海洋四目相對，周海洋這才知道為甚麼警察局的武器庫為甚麼是空的，原來所有的槍支彈藥都被搬到了馮震自己的家裡。
兩個人對視片刻，白喻又說:“還不止這些，我還在那間房子裡看到了另一扇門，開了門是一條長長的甬道，之前沒來得及去看，一會他們走了，我準備去看看那條甬道到底是通往甚麼地方。”
周海洋點頭，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塊餅，剛才跟著小柳和秦玉的路上，他還抽空買了這個，這時覺得餓了，就拿了出來。
他一開始想把這塊餅掰成兩塊，可是剛拿起來，他似乎想到了甚麼，乾脆把餅遞到了白喻嘴邊。
這裡太暗，白喻看不清楚眼前是個甚麼東西，周海洋湊了過來：“吃的，路上買的，可惜了，煮的面沒來得及吃。”
白喻只看得見周海洋手裡的那塊東西呈圓環狀，他有些愣神，問道:“你不吃嗎？”
周海洋往前遞了遞，直接塞到了白喻嘴裡，用他慣有的語氣:“沒打算全部給你，你先咬一口。”
這都塞到嘴裡了，白喻也不好拒絕，再加上肚子確實有點餓了，他勉強咬了一口，周海洋還不死心:“再吃點，你不吃我就全部吃了。”
白喻含糊著道:“那你吃吧。”
周海洋輕輕咬了一口，還剩大半塊餅，又遞了過來，白喻正想開口拒絕，卻被這塊餅塞了個正著，他只能再次咬了一口，等他吞下，周海洋又把餅塞了過來，白喻乾脆也不拒絕了，於是這一塊餅就在他們你一口，我一口的情況下吃完了。
小柳這邊，她再也無法忍受這位馮大司令的惺惺作態，轉過頭對馮震的話不再有所回應，
馮震只能作罷，但他也絕對不會放小柳走，他著急的是想要知道第五十個到底是誰，他知道肯定不是小柳，小柳只是某一個的下線，從小柳的言語當中他猜到了小柳是杜青山的下線，如今杜青山已經死了，小柳也被抓住並關在了這裡，也算是了結了他的一樁心事。
他沒想到的是，杜青山除了發展小柳之外，還發展了另外一個，這個人還和他馮震的兒子成了酒友。
馮震離開之時，還是把小柳給帶走了，白喻看到後差點站起來，被周海洋拉住，等他們離開，周海洋才說：“馮宇應該沒把你說出來，不然馮震一定會查你的去向。”
周海洋聽著外面三個人離開的腳步聲，垂下了手，神色落寞，似乎在這一刻看到了自己最終的下場。
這次輪到白喻拉了拉他:“先帶你去看槍支彈藥，小柳那邊，應該沒事吧，秦玉走之前和馮宇說過，小柳懷了身孕。”
他說的聲音很輕，他沒甚麼底氣，周海洋則大喇喇的說了出來:“他們做事沒底線，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白喻沒說話，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周海洋這才邁開了腿，兩人在安靜的空間裡發出了沉悶的聲響。
周海洋走在白喻的身邊:“小柳和秦玉在路上提到過，醫院裡有一位杜醫生，提到了他的科室是五零一，我認為應該是甚麼提示，剛才她又提到了，只是沒來得及細說。”
周海洋有些遺憾，不知道還能不能再次見到小柳，小柳提到了醫院，那說明有甚麼東西藏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打算出去後去一趟醫院找找看。
隨著哐噹一聲，白喻已經拉開了一道鐵門，這間屋子裡面更黑，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
啪的一聲，白喻不知哪裡來的打火機，火光一下亮了，周海洋看著那幽幽的藍光，問:“你哪來的打火機？”
白喻把打火機湊了過來，照亮了周海洋那張英俊的臉，而他自己的臉沉入了黑暗中難以捉摸。
“從桌上拿的，怎麼，你沒發現？”
周海洋饒有興趣的看著白喻，白喻的一雙眼睛就算在黑暗中也是亮的驚人，他此時發現自己已經有一整天沒抽菸了，也沒想過要抽，或許是他神經太過緊張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臉，突然感到十分的睏倦，摸了摸褲子口袋，裡面空空如也，他苦笑:“哦，煙沒帶。”
白喻變戲法的從口袋裡掏出了半包煙，遞了過來:“你要抽嗎？”
周海洋抬手推開了:“算了，我們進去吧。”
白喻把煙重新塞回口袋，拉著周海洋的手到了一邊，那束藍光在黑黢黢的屋子裡一閃一閃的，顯得很是詭異。
周海洋才看到鐵架子的一角，還沒看清上面擺了甚麼，白喻手裡的藍光突然就消失了。
他剛想問這火怎麼熄了，就聽到白喻嘴裡發出了嗤嗤聲，最後說:“燙死了。”
周海洋往前摸索著，想去要打火機:“你給我，我來。”
“沒事，緩一下。”白喻甩了甩手。
周海洋沒法，他看不到白喻，更摸不到那個打火機。
沒過多久，藍光又亮起來了，周海洋第一時刻就看向了架子，架子上放著鐵盒子，鐵盒子裡面都是子彈。
藍光移動，他很快看到了架子有三層，每一層上整整齊齊的放著一排排的槍，五四式，步槍，衝鋒槍，簡直是甚麼都有。
他還沒來得及倒吸一口涼氣，轉眼就看到鐵架子旁邊都是木箱，木箱子大喇喇的敞開著，目及之處幾乎每個箱子裡面都放滿了手榴彈和炸藥。
最後他嘆了口氣，手指在一隻箱子上掠過，拂掉了上面的灰塵，幽幽的說:“原來是這樣，馮震是用司令部的武器來武裝了他自己的家。”
白喻嗯了一聲，沒說甚麼，人往前走去，在黑暗的房間裡就像一個拿著明燈的指引者。
他們走過一排排的架子，白喻聽到身後的人一直在嘆著氣，兩人在這安靜的環境之中都沒有說話。
他剛開始見到的時候同樣也十分震驚，才理解了馮震為何這麼興師動眾的用鐵絲網來把這裡整個給罩住。
他們幾乎穿過了整間屋子，周海洋才在一個十分隱蔽的角落裡發現了一扇不易察覺的小門。
白喻的手剛搭上小門的門把手，就被周海洋伸手攔住了，他輕聲道:“等下。”
就在這時，白喻也聽到上方傳來了人的說話聲，有些蒼老，還有些乾啞：“我們要想辦法拿到武器。”
白喻只覺熟悉，想了片刻才想起來:“我聽到過，是今天早上在門口遇到的那個拉黃包車的老師傅。”
周海洋說:“對，是張老大。”
他話音剛落，就聽另外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爹，是在裡面嗎？我剛看到他進去了，和小東，怎麼小東出來了，他沒出來。”
這次周海洋很快聽了出來:“是標子。”
“他是標子的爹？”
周海洋抬手拍了一下白喻的腦袋:“廢話，你沒看到他們是一家人嗎？”
白喻摸著自己的腦袋，張老大和標子出現，都拉著同一輛黃包車，長得又很像，不是一家人又是甚麼。
想到這裡，他後知後覺的感到自己被那甚麼了，這情形莫名熟悉，他立馬反抗:“你憑甚麼摸我頭？”
周海洋開了那扇小門，一陣陰風迎面吹來，他激靈了一下，回道:“我也這麼摸邢小東了。”
白喻的臉色鐵青:“他是小孩，我是小孩嗎，我和你一樣大。”
周海洋心裡好笑，你還比我大一個月，摸了就摸了，發這麼大脾氣幹甚麼。
他把自己的腦袋湊了過去:“要不你摸回來。”
白喻的身體縮了縮，他也感覺到冷了，抗拒道:“我才不摸呢。”
周海洋對著他狡黠的眨了眨眼，咧嘴一笑:“你冷啊？”
白喻剛想說不冷，周海洋已經轉過了身背對著他，替他擋了幾乎是大半的冷風。
周海洋在前面嘀咕:“叫你多穿點。”
白喻停住腳步，看著周海洋只穿了一件襯衫，嗓子微幹，嘟噥道:“你穿的多。”
聞言，周海洋不由的打了個哆嗦，之前紛亂的思緒似乎被甚麼碾壓而過，無處著落的心有了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