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平靜
已近黃昏,天色微寒,道路昏暗,街上行人不多,俱是埋頭攏肩,三三兩兩同行時皆是低聲交談,看似風平浪靜,說的卻都是一些震天動地,讓人心驚的戰事。
一人危言聳聽:“聽說某軍佔領了北方不少的城市,甪軍根本無力招架,可說是潰不成軍啊。”
“你說某軍會不會打過來,打到這裡來啊,那我們豈不是?”說話之人面露驚懼之色,身體隨之哆嗦了一下。
旁邊人嘆氣,臉上是喪氣之色:“我看夠嗆,誇張一點說的話,可能很快就會打過來,希望甪軍能擋一時是一時,讓我們多活一天是一天,這世道,唉!還讓人活不活啊!”
“如果真的打過來,我們要不要跑啊?”
“跑,跑去哪裡?你想的簡單,我跟你說,真的打過來,這就是命,我們的命,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你我就由命吧!”
“那我們不打一下?”
他笑了:“打,你打得過某軍,你有槍,有炮,還是有手榴彈?看你一副大煙鬼的樣子,不用某軍來,我一推你就倒吧。”
這人咳了兩下,訕訕的道:“是嗎,是嗎?”
在這種朝不保夕,舉步維艱的環境下,也有人選擇了形單影隻的獨行,不敢與人作過多交談,腳下更是匆匆而行。
路邊不時傳來接連不斷的關門聲,到了家門口,沒人敢在路邊作過多停留,進了家門,最多是隔著窗戶往外張望,俱是神色不安,惶惶不寧。
就在這時,二大街上,捲起了一陣怪風,呼嘯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刮的半空中塵土飛揚,讓人腳下踉蹌,抬手遮擋,根本睜不開眼睛。
七皮弄的對面,小樓的陽臺上,站著一個三十歲左右,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的小個子中年男人,他手肘撐著陽臺欄杆,嘴裡叼了根菸,不時有菸圈從他口中吐出,漂浮在了半空之中。
他怯意的眯著雙眼,看著街上疾步而走的行人,手中故作瀟灑的彈了彈菸頭,菸灰撲簌簌的往下落,他壓根沒往樓下看,正放鬆的享受著時常會有的獨處。
他叫譚梁,這座城中唯一一家醫院的院長是他父親,原本父子倆是一起住在這裡的,不知道因為甚麼原因,譚院長已有多日沒回家了。
他的動作裝的十分瀟灑,那一副笨拙的黑框眼鏡卻顯得他神態木訥,加上個子瘦小,整個人看著貌不驚人,很不起眼。
突然,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劃破長空,譚梁離得最近,右手就是一個哆嗦,差點扔了指間夾著的煙,他扶著欄杆探頭下望,看到的是樓下鄰居阿倫的婆娘阿梅,此時阿梅瞪圓了雙眼,怒氣衝衝的仰頭與他對視。
阿梅微胖,長相也很普通,剪了個齊耳短髮,她可是這條街有名的悍婦,只要是誰惹到她了,定要當街罵上個三天三夜都不罷休。
她剛送走了自己的孿生姐姐江雲,看著江雲穿過街道,見天色已晚,正準備把晾在外面的床單收回家。
見到是她,譚梁只覺晦氣,抬手猛吸了幾口煙,隨後將菸頭撚滅在了手邊的菸灰缸裡,轉身就要離開。
阿梅雙手叉著腰,在她身後不遠處的晾衣繩上,風剛路過,床單已被寒風捲起,卻沒有吹散床單上殘留的菸灰。
見譚梁想要奪路而逃,阿梅頓時柳眉倒豎,聲音生生的拔高了幾分,語氣裡充滿了火藥味,她聲嘶力竭的衝著譚梁叫囂道:“你要死啦!菸灰往下面彈,把樓下當成了你的菸灰缸啊!”
譚梁開口,卻是有些結巴,他語音微妙的頓了一頓,拿起了放在一邊的菸灰缸,倒扣著亮給阿梅看,菸灰缸裡的菸頭隨之落下,他淡聲道:“甚麼,死,不死,的,煙,菸灰缸在這裡,我,我。”
看著譚粱手中的菸灰缸,阿梅總覺得譚粱在下一刻會將這菸灰缸扔下樓,砸到自己的頭上,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加上一聽譚梁磕磕巴巴的話,阿梅微微皺起了眉,心頭一軟,饒是她平時再怎麼彪悍不講理,也不想和這個結巴鄰居爭執下去了,氣呼呼的抱著床單進了家門。
門剛關上,阿倫接過阿梅手裡的床單,埋怨道:“你跟一個結巴吵甚麼吵,話都說不清楚,有理都給說沒理了。”
阿梅雙手一空,聽到這話就不幹了,她心裡原本就不痛快,乾脆把無處著落的怒氣撒在了自己男人身上:“他怎麼有理了,菸灰缸就在他手邊,菸灰不往裡面彈,往樓下彈,沒看到我晾著床單啊。”
阿倫自覺失言,一臉妥協,笑著解釋道:“不是說他有理,是說你有理,你跟一個結巴講甚麼道理,磕磕巴巴的聽不明白。”
阿梅的嘴角微揚,臉色緩和了不少,從阿倫手裡拿回床單,重重的拍了拍,看著丈夫那張老實巴交的臉,她的口氣稍緩:“我也知道啊,只是那口氣一下子順不過來,也是,人模人樣的一個人,雖然個子小了點,但穿的也算人五人六,怎麼鬧了個結巴?你說譚院長怎麼生了這麼個兒子?”
阿倫接茬:“也就是個結巴,我看他也沒其他毛病。”
阿梅撇了撇嘴,不予茍同著道:“我看他常年不出門,阿倫,你說他哪來的錢養活自己啊?”
阿倫回道:“你不剛才還說他是譚院長的兒子,堂堂一家大醫院的院長,養個兒子還不容易。”
阿梅疊好了床單,抱在懷裡,湊到阿倫耳邊低聲細語道:“譚院長好像很久沒回家了,最近一次回家,我都聽到樓上摔東西吵架了。”
阿倫偏頭看著自己老婆,沒有說話,意思再明顯不過,他可不想八卦和自己無關的人,譚梁除了住在自己家的樓上,其他好像和他們一家也沒有關係,這種不知對方深淺的打聽,他阿倫做不了這種事。
阿梅對此可不放過,不依不饒的繼續說:“你看他不怎麼出門?就算出門也就買點東西,你說他整天呆在家裡幹甚麼呀?”
關於此類話題阿梅不是一次兩次的提到過,對此阿倫總是回以充耳不聞,置之不理的敷衍態度,不過阿梅也習慣了,並不惱火,還在那樂此不彼的喋喋不休。
說話間,夫妻倆聽到有敲門聲響起,門外隨之響起了一個女人嗲嗲的聲音:“阿梅姐,我把東西掛你家門把手上了。”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阿梅直接被轉移了注意力,迅速放下床單,小跑著到了門口,拉開門就看到燙著大波浪的捲髮的周桐正背對著自己,她穿著一件紫色暗花紋旗袍,凹凸有致的身姿盡顯女人家的嫵媚。
周桐不僅身材好,長得也很漂亮,濃豔的五官十分引人注目,阿梅身為一個女人,也會有那麼一點豔羨和嫉妒,但她在表面上從不會表現出來。
對此,阿梅也就看了一眼,下一眼就看到掛在門把手上的袋子,紙帶上赫然印著裕昌記三個大字,她頓時眉開眼笑:“周小姐,你這麼客氣,我上次就提了一嘴,你就給買來了,太不好意思了。”
周桐腳上踩著高跟鞋,她沒有直接扭過頭,而是有些費勁的轉過了身,讓自己的身形更直板一些,她動作溫柔的捋了一下耳後的長髮,嘴角掛著嬌媚的笑容:“阿梅姐,不客氣的,我也是順路,誰叫那家店就在電話局隔壁呢。”
周桐漂亮的臉上是明豔的粉黛,脖子上掛了一串珍珠項鍊,珍珠顆顆飽滿,晶瑩透亮,人在門外這麼一站,就像貼在電影院門口海報上那些個漂亮明星一樣。
阿梅撫著微亂的短髮,不自覺的舔了舔嘴唇,自慚形穢的挪開目光,提著紙袋上前兩步:“那個,周小姐,多少錢啊?”
周桐急忙擺手,身形卻一點沒晃,聲音依舊很嗲:“阿梅姐,就一盒赤豆糕,沒多少錢的,都是鄰居,甚麼錢不錢的。”
交談的兩人都沒發現,樓上的譚梁不知何時迴轉過來,只見他傾身下望,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周桐纖細的腰線,眼裡盡是一些想入非非的不懷好意。
阿梅還想說甚麼,卻見街對面老姚家的門被開啟了,他家的兒子姚祝猴一般的從房裡躥了出來,小孩眼尖,遠遠的就瞅到了阿梅手裡的袋子,大聲嚷道:“娘,我也要吃裕昌記的赤豆糕。”
裕昌記離這邊有上一定的距離,在城東的草和路上,就在周桐工作的電話局邊上,周桐這幾天都沒怎麼去電話局上班,原因是局長說電話線路出了嚴重的故障,整座城的電話都打不通了,正在抓緊時間搶修,通知她們大多數人這階段都不用去上班了。
周桐今天去了,只是在電話局口的門衛室稍作停留,她去看看現在到底是甚麼情況,堂哥總在耳邊有意無意的提到這事,她也覺得納悶,這到底甚麼時候才能上班。
打聽到了短時間內不會上班的訊息,周桐下一刻就去了隔壁的裕昌記,買了赤豆糕,拐上東卅路,再走二大街,在街上溜了小半圈就回來了。
對於電話線路故障一事,很多人都不知道,包括周桐的鄰居阿梅一家,家裡裝電話的人家少,,在這座城裡只有少數,或家庭富裕,或有些權利的人家裡才會有電話機。
周桐衝著阿梅揮手,細聲細氣的道:“阿梅姐,你進屋吧。”
兩個人心有靈犀的朝各自家裡走去,她們誰都不喜歡老姚一家,具體原因她們沒有交流,或許是因為老姚一家對不管是住在樓上的周桐,還是對住在街對面的阿倫和阿梅夫妻,都是抱著一種眼高於頂,看不順眼的態度,因此兩看相厭,相處以來一直有些小不愉快,相互之間也懶的搭話。
老姚的兒子跑出了門,老姚的老婆阿枝就站在門口,她很瘦,卻不是玲瓏的那種苗條,而是乾枯的瘦削,這時她的嗓音提高,聽著有些撕裂,對著兒子大聲吼道:“甚麼裕昌記,甚麼赤豆糕,你吃得起嗎?”
她還要訓斥,見周桐從馬路對面一扭八道彎的走了過來,她的視線一下定格在了周桐那件紫色暗花紋的旗袍上,她看的明白,周桐穿的旗袍料子不差,應該說是很高階的那種,價格也肯定不菲。
姚祝見阿梅進了屋,門也關上了,那隻如假包換的裕昌記袋子在他眼前一下子消失,他毫無顧忌的大哭起來,哭的那叫一個撕心裂肺,肝腸寸斷,阿枝卻恍若未聞,視線還停留在周桐穿著的旗袍上面。
高跟鞋鞋跟敲擊著二大街的青石板路,發出了有節奏的清脆聲響,卻像是惱人的鼓點砸在了阿枝心上,阿枝臉上是一種十分看不上眼的糟心。不滿的囁嚅道:“清高個甚麼勁,穿成這樣,俗不可耐,也不怕跘折了你的腿。”
說話聲幾不可聞,被姚祝的哭聲差不多鋪天蓋地盡數蓋住了,可走過來的周桐還是聽了個正著,周桐沒吭聲,只是繃著一張俏臉斜睨了姚祝一眼。
看著周桐上樓的背影,阿枝這才把自己的目光撕了下來,拍了一把正在嚎啕大哭的兒子一腦瓜子:“哭甚麼哭,赤豆糕。”
聽到赤豆糕三個字,姚祝抹了抹沒有淚水的臉,一臉期待,眼巴巴的仰頭看著阿枝,卻聽到阿枝接下來的話:“有甚麼好吃的,不噎死你!”
姚祝算是捱了頓罵,心裡剛浮上來的那一點希望,啪的一下就這麼被無情的捏破了,繼而又想嚎哭,阿枝見兒子又要無理取鬧,上手拉著姚祝摁進了屋,重重的關門聲隨之響起。
周桐正走在樓梯上,腳步一頓,扶著欄杆,回頭看了看,眼裡輕蔑的眸光閃過,櫻唇輕啟,吐氣如蘭的說出了三個字:“窮酸鬼。”
話音不輕不重,如遊絲一般的穿過了那道窄窄的門縫,一字不差的落到了阿枝的耳朵裡,阿枝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起身就想去開門,被走到門口的丈夫老姚抬手攔住了。
不知為何,老姚的臉色十分萎靡:“你說好好的鄰居不做,不是看這個不順眼,就是看那個不順眼,明裡暗裡的戳人家脊樑骨,對人評頭論足,鬧得街坊鄰里不和,有必要嗎?”
話還沒說完,老姚就被兒子姚祝攥緊了衣襬用力的搖晃:“爹,我要吃赤豆糕,裕昌記的,好吃,可甜了。”
老姚壓根沒聽說過甚麼裕昌記,草和路就在司令部附近,那一帶的店鋪他從來不去,因為草和路一帶是真正的富人區,他們這些窮人沒到必要的時候根本不會去,雖然草和路也沒人攔著不讓他們去,不管是誰都可以自由進出,但他們還是受不了來自心底那點無來由的自尊心,壓根不會想到要去,其實就算去了也買不起,頂多只能看看,長個見識而已,可老姚連長見識的興趣都沒有。
不過既然兒子要求了,老姚想了想,左手拿起桌上還沒抽完的菸斗,裡面盛了滿滿一斗大煙,他狠狠地抽了一口,之前沒精打采睡不醒的憔悴模樣才稍稍精神了些,不由的問老婆阿枝:“裕昌記是甚麼?”
聽到這話,阿枝立刻為丈夫的無知而感到羞恥,看著丈夫那張蒼老和蠟黃的臉,以及瘦成了皮包骨的佝僂樣,咧嘴罵道:“窮酸鬼。”
她罵出這句話的時候,根本沒有發覺自己是重複了之前周桐罵她的三個字,不過她也不怎麼知道裕昌記,當然也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因此她只能閉上了嘴。
卻是他們那個見多識廣的兒子姚祝在那嚎道:“樓上的周阿姨,草和路上,電話局邊上,裕昌記的赤豆糕。”
阿枝卻沉浸在對自己無來由的憤懣當中:“樓上的小賤人,給對面阿梅帶了赤豆糕,被小祝看到了,這孩子,要求可真多。”
老姚啪嗒啪嗒的抽著大煙,眯著眼蹲下身來,他現在覺得十分來勁,十分和藹的摸了摸姚祝的腦袋:“明天爹帶你去買。”
阿枝將手舉到面前,瞅著自己白天替別人家幫傭時被刮爛的指甲,在旁嘲諷道:“你買得起嗎?草和路上的,你知道裕昌記的赤豆糕多少錢嗎?”
老姚一臉誠懇的問:“多少錢?”
阿枝一屁股坐到了木桌邊上,桌上挨個擺放著一塊紫色的的確良布和一把剪刀,她拈花似的拿起了剪刀,繼續之前沒幹完的活,她一直想著給自己做一件旗袍,昨晚才下定決心,今天一大早就去二大街的一家布店,扯了一塊最便宜的紫色碎花的確良布。
其實紫色碎花並不是她阿枝最喜歡的,她最喜歡的是濃墨重彩,大紅大綠的那種顏色,可不知如何,她對這個顏色總是耿耿於懷,鬼使神差的就想買這個顏色的布,這也算是得償所願了。
周桐今天穿著的旗袍所用紫色暗花紋的綢緞,她在店裡也看到了,可她沒敢問價格,因為這塊綢緞擺放的櫃檯距離她買下的的確良布太遠了,定然價格也相去甚遠。
阿枝之前學過一點裁縫的活,一雙粗糙的手正在小心翼翼的裁剪著這塊紫色的的確良布,還特地關照老姚父子倆離桌子遠一點,可不能因為他們的一點點差池,而導致這件還未成型的旗袍有上一丁點紕漏,因此姚祝才開門走了出去,就看到阿梅手裡拎著的裕昌記的紙袋。
阿枝也不知道多少錢,今天她也是第一次看到,對於老姚的詢問她沒有回答,相反關照道:“你看好兒子,別讓他跑過來。”
老姚笑容可掬的看著妻子手腳笨拙的拿著剪刀:“阿枝,你準備做甚麼衣服啊?”
阿枝全神貫注的握著剪刀,右手努力的保持穩定,語氣不冷不熱:“旗袍。”
聞言,老姚站起身,往前走近了一步,到底還是沒敢靠近木桌,興奮道:“我老婆要穿旗袍了。”
阿枝停止了手中動作,眼裡有光閃過,抬頭看向老姚:“怎麼,我穿旗袍不好看,沒那小妖精。”
話沒說完,直接被老姚識趣的中途截斷:“好看,我老婆穿肯定好看。”
阿枝臉上這才有了些笑容,左手愛不釋手的撫摸著這塊布料,不依不饒的發問:“那是,比那小妖精如何?”
老姚曲意逢迎的道:“好看,阿枝穿旗袍在這天底下是最好看的,比誰都好看。”
阿枝臉上有了些嬌羞之意,帶著些許和老姚新婚時的花見花開,不過還沒等她兩頰上的緋紅散去,姚祝又拉著老姚的胳膊,不識趣的叫喚道:“爹,裕昌記的赤豆糕。”
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笑意瞬間散去,阿枝隨即板起了臉,被兒子的這句話徹底的掃了興,正想斥責,就聽門外響起了腳步聲,很快就傳來了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