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破曉
臘月十五,太后懿旨下達。
“稽核太醫院陳年舊案,拘鄭御醫,搜查其住所及關聯藥鋪。”
柳清韻接到訊息時,正在講武堂授課。
她放下講義,對生徒們說了聲“今日到此”,便匆匆趕往太醫局。
太醫局直房裡,已經坐滿了人。
太后身邊的心腹太監高公公,刑部的一位郎中,太醫院院使、院判,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官員。
鄭御醫被兩個差役押著,跪在堂中。
他臉色灰敗,嘴唇發白,但眼神還在閃躲。
高公公看向柳清韻。
“柳娘子,太后口諭,請你到場提供醫藥質詢。”
柳清韻垂首。
“民婦遵旨。”
她走到案前,取出幾樣東西。
第一樣,是她根據殘頁和推演結果整理出的“定魂散”藥性說明。
“此方以硃砂、龍骨、琥珀、遠志為君,佐以迷心草。短期服用,有強力鎮靜之效;長期服用,則經脈淤塞,神思遲鈍。”
第二樣,是北疆那批劣質金瘡藥的樣本。
“此藥中摻有迷心草殘渣。迷心草非金瘡藥常用之品,其性鎮靜,服之令人昏沉、反應遲緩。於戰場傷員,貽害無窮。”
第三樣,是鄭御醫家中搜出的、與陳貴妃家族舊人往來的隱秘書信抄本。
“此信中提及‘奉上命,以藥緩太后之愈’。與民婦推演之‘定魂散’長期服用後果,恰相印證。”
她說完,退後一步,垂手而立。
滿室寂靜。
鄭御醫的臉色,徹底白了。
高公公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像刀子一樣。
“鄭大人,你有何話說?”
鄭御醫嘴唇哆嗦,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高公公揮了揮手。
“帶上來。”
兩個差役押著一個人進來——是瑞和祥的掌櫃,姓錢。
錢掌櫃一進門,看見鄭御醫,撲通就跪下了。
“大人,小的甚麼都不知道啊!那些迷心草,是您讓小的進的,說是‘供宮中配製安神之藥’,小的真的不知道是……”
高公公打斷他。
“那些迷心草,是從哪兒進的?”
錢掌櫃哆哆嗦嗦道:“是……是從宮苑暖閣的老渠道。那渠道是鄭大人給的,說是有舊人照應……”
宮苑暖閣。
柳清韻心頭一跳。
那個在空間標註裡出現過的地方。
那個三十年前曾植滿迷心草的地方。
鄭御醫終於崩潰了。
他伏在地上,渾身發抖,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是……是陳貴妃……當年太后跌傷,陳貴妃命我……用定魂散……延緩太后康復……”
他斷斷續續,將三十年前的舊事,一點一點吐了出來。
當年陳貴妃最受寵,卻忌憚太后掌權。太后落馬頸傷,她指使太醫以“定魂散”為名,長期給太后用藥,意圖使其神思遲鈍、無力參與後宮管理。
後來陳貴妃事敗被廢,這條線斷了,但迷心草的渠道還在。
近年,有人找到他,以重利相誘,讓他重啟舊路。迷心草被摻入北疆軍藥,既可牟利,又能削弱邊軍戰力。
那人與朝中某位手握兵部後勤審批權的侍郎,往來甚密。
供詞呈上去時,天已經黑了。
柳清韻走出太醫局,站在雪地裡,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三十年的迷霧,終於散開了一角。
臘月二十,北疆捷報與供詞一同入京。
陸校尉肅清內部,上報大捷。趙督糧被押解入京,與他往來的那位侍郎,停職待查。
武毅因擒拿主犯、護衛證據有功,被破格擢升為小旗,正式踏入軍官序列。
陸校尉的信中說:“此子臨危不亂,負傷不退,護衛證據,親手擒敵。虎母無犬子,此子可成大器。”
信的末尾,他寫道:“趙督糧背後勢力,在朝中根深蒂固。此番雖勝,報復必至。京中萬事小心。”
柳清韻將那封信看了三遍。
然後她攤開紙筆,給武毅寫回信。
她寫婉寧又長高了,寫文淵在國子監考了第一,寫太后病情好轉,寫京城落了今年的第三場雪。
她寫自己很好,不用擔心。
她沒有問他傷口疼不疼,沒有問他怕不怕。
她只在信的末尾,寫了一句:“你是孃的好兒子。”
臘月廿三,小年。
太后下旨,陳貴妃家族餘黨被進一步清洗。那位兵部侍郎停職待查,太醫院迎來整頓。
柳清韻因“洞察藥害、匡扶鳳體”有功,得太后賞賜黃金百兩、玉如意一對,並獲准繼續鑽研醫術、著書立說。
訊息傳出,京城譁然。
那些曾經議論“南城女醫不守婦道”的人,忽然都閉嘴了。
臘月廿五,柳清韻最後一次入宮為太后施針。
太后靠在軟枕上,看著她,目光比以往柔和了許多。
“你那個書,寫得如何了?”
柳清韻垂首。
“快了。再有個把月,就能完稿。”
太后點了點頭。
“完稿後,呈一份給哀家看看。”
柳清韻心中一凜。
“民婦遵旨。”
太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皇帝近來龍體違和。太醫院那些人,哀家信不過幾分。”
柳清韻不敢接話。
太后看著她,意味深長。
“你有大才,亦有軟肋。京城看似平靜,實則暗礁更多。好生將養,將來或有更重的擔子。”
她從枕邊取出一枚玉牌,遞給柳清韻。
“這是哀家給你的。日後若有急事,可隨時遞牌子請見。”
柳清韻雙手接過。
那是一枚溫潤的白玉牌,上刻一個“懿”字。
她叩首。
“民婦謝太后恩典。”
走出寢殿時,天又下雪了。
她站在廊下,看著雪花紛紛揚揚落下來,落在硃紅的宮牆上,落在金黃的琉璃瓦上,落在她的肩上。
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太后身邊的嬤嬤。
“柳娘子,”嬤嬤遞過一封信,“北疆來的。”
柳清韻接過,拆開。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娘:
兒升了小旗。那刀傷早好了,娘給的藥靈得很。
邊關的雪比京城大,堆起來有半人高。兒跟著陸叔巡邏,學會了看馬蹄印、辨風向。
兒想娘,想哥,想婉寧。但兒不後悔來。
等仗打完了,兒回來看你們。
武毅”
柳清韻將信看了三遍。
然後她摺好,收入懷中,走進風雪裡。
那夜,空間昇華。
她沉入意識時,發現竹樓二層徹底穩固了。煉室旁邊,多了一間新的屋子。
典藏室。
推開那扇門,她看見滿牆的書架。架上浮現出無數光影般的典籍——失傳的古醫藥方、經絡圖、甚至包括一些簡易的武器保養、毒物鑑別知識。
她走到一列書架前,伸手觸碰。
那些光影彷彿活了過來,流入她的意識。
她退出來,站在煉室中央。
那株靈參已經完全成熟,參須間氤氳著淡淡的靈氣,可少量取用而不傷根本。
她望著這一切,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平靜。
典藏室的出現,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接下來的路,需要的不僅是醫術,還有更多。
太后的話在耳邊迴響——“皇帝近來龍體違和。”
“將來或有更重的擔子。”
她睜開眼睛。
窗外,雪還在下。
文淵的屋裡還亮著燈,隔著窗紙,能看見他伏案的剪影。
婉寧在她身邊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張著,臉上還帶著笑。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婉寧的臉。
然後起身,走到書案前。
《軍前傷科備要》的最後一卷,還差幾頁。
她提起筆,繼續寫下去。
臘月廿九,慶功宴後。
柳清韻獨坐空間煉室,面前是那枚太后賞賜的玉牌。
玉牌溫潤,在空間靈氣的映照下,隱隱有光華流轉。
她將玉牌放在一邊,看向典藏室的方向。
那些新浮現的典籍,她只粗略瀏覽了一小部分,已經感覺到其中蘊藏的分量。
失傳的古方、精密的經絡圖、毒物鑑別、武器保養……
這些東西,尋常人一輩子都接觸不到。
而她,一夜之間擁有了。
她不知道這是空間的饋贈,還是命運的暗示。
但她知道,這些知識,遲早會用上。
太后的話,不是空xue來風。
皇帝龍體違和。
太醫院不可信。
將來或有更重的擔子。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北疆的戰事還沒完。
朝中的殘餘勢力還沒肅清。
武毅還在邊關。
文淵還要科考。
婉寧還要長大。
她的書,還沒刊刻。
她的路,還很長。
她睜開眼,走出空間。
窗外,夜色深沉。
遠處的爆竹聲隱隱傳來,是孩子們在迎接新年。
她走到窗前,看著夜空中偶爾綻開的煙花。
忽然想起武毅信裡的那句話——“兒想娘,想哥,想婉寧。”
她笑了笑。
“娘也想你。”
她轉身,走向書案。
案上攤著一沓空白的信箋。
她坐下,提起筆。
“武毅吾兒……”
窗外的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綻放。
新的一年,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