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雙擊
臘月初三,京城落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柳清韻坐在空間煉室裡,面前攤著陸校尉的密信。信上的字跡遒勁有力,每一筆都像是刻在刀鋒上。
“……已定臘月初八,誘趙督糧入甕。武毅主動請纓,將率精銳偽裝成需‘特殊採購’的親兵,與敵周旋。若事成,則人贓並獲;若事敗……”
她沒再看下去。
將信摺好,收入懷中。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武毅七歲。
七歲的孩子,要去面對一場真正的廝殺。
她攥緊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但她沒有阻止。
那是他自己選的路。
臘月初五,柳清韻入宮為太后施針。
太后近來精神不錯,眩暈已半月未發。今日心情也好,施針時竟破例與她閒聊了幾句。
“你那個小兒子,聽說去北疆了?”
柳清韻手下一頓。
“太后明鑑。”
太后輕輕哼了一聲。
“七歲就去邊關,你倒捨得。”
柳清韻沉默片刻,輕聲道:“他自己想去。民婦攔不住。”
太后沉默了一會兒。
“邊關苦寒,刀劍無眼。”她說,“你就不怕?”
柳清韻手上動作不停,聲音平穩。
“怕。但民婦更怕他將來後悔。”
太后沒有再說話。
施完針,柳清韻取出一個新煉製的丹丸,雙手呈上。
“太后,這是民婦新制的‘清眩寧神丸’,比之前那批藥力稍強些。民婦斗膽,想在施針後請太后試服一粒,觀察效果。”
太后看了一眼那丹丸,點了點頭。
柳清韻服侍太后服下丹丸,然後取出銀針,在太后百會、風池、天柱等xue各施一針。
這一次的針法,與往日不同。
她以極輕的手法,在太后頸後的xue位上緩緩撚轉,同時將一絲極淡的“金線墨蘭”精華,透過針尖送入經絡。
那是她在空間煉室裡反覆推演後,找到的方法——以墨蘭精華,喚醒太后身體深處被“定魂散”壓制多年的舊痕。
太后閉著眼睛,呼吸漸漸平緩。
忽然,她的眉頭微微皺起。
“柳氏……”
柳清韻輕聲應道:“民婦在。”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
“哀家……好像看見甚麼東西……”
“太后看見了甚麼?”
太后沒有回答。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呼吸也急促起來。
柳清韻不敢打擾,只是靜靜守在旁邊。
約莫一盞茶工夫,太后忽然睜開眼睛。
那目光,與之前截然不同。
銳利,清明,還帶著一絲久違的……驚懼。
“柳氏,”她一字一字道,“哀家想起來了。”
柳清韻垂首。
“太后想起了甚麼?”
太后看著她,目光幽深。
“當年那一下……不是失足。是陳貴妃那隻畜生,突然躥出來,驚了哀家的馬。哀家頸上那串玉瓔珞,被它爪子勾住,狠狠扯了一下……”
她頓了頓。
“後來,那畜生被先帝命人打死了。陳貴妃哭得死去活來,先帝還斥她‘管教不嚴’。”
柳清韻沒有說話。
太后看著她。
“你知道甚麼?”
柳清韻緩緩跪下。
“民婦不敢欺瞞太后。民婦只是覺得,太后這病,久治不愈,恐非天年,或有……人為。”
太后沉默良久。
“人為……”
她閉上眼睛,靠回軟枕。
“你下去吧。”
柳清韻叩首。
“民婦告退。”
走出寢殿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太后的身影,隱在重重帷幔之後,看不清表情。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臘月初八,鷹嘴隘。
武毅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羊皮襖,蹲在雪窩子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山谷入口。
他已經在這裡蹲了三個時辰。
身後的親兵隊,是陸校尉從各營挑出來的精銳,最小的十六歲,最大的三十出頭。他是裡頭最矮的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沒打過仗的。
出發前,有人嘀咕過。
“一個七歲的娃,湊甚麼熱鬧?”
陸校尉只回了一句話:“他娘給的藥,救過你們多少人的命。他娘查出來的線索,讓咱們逮住了姓趙的尾巴。你們誰有本事,自己生個這樣的兒子去。”
沒人再說話了。
此刻,武毅盯著山谷入口,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為冷。
是興奮。
“來了。”
身邊的斥候低聲道。
山谷入口處,出現了一隊人馬。約莫二十來人,押著七八輛大車,車軲轆壓得積雪吱呀作響。
為首那人,騎著高頭大馬,穿著厚厚的狐裘,正是趙督糧。
武毅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按計劃行事。”
他站起身,帶著三個親兵,迎著那隊人馬走過去。
“趙大人!”
趙督糧勒住馬,目光落在他身上,眉頭微皺。
“你是……”
“小的姓陸,是陸校尉麾下親兵。”武毅抱拳,“陸校尉派小的來驗貨。”
趙督糧打量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陸校尉倒是小心,派個娃娃來。”
武毅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
“小的年紀小,但眼睛亮。大人放心,耽誤不了事兒。”
趙督糧揮了揮手,讓人把最前面那輛車上的苫布掀開。
車上是一捆捆包紮整齊的藥材,有白及、血竭、乳香,都是金瘡藥的主料。
武毅跳上車,蹲下,一捆一捆地翻看。
表面上的,都是成色不錯的。
翻到第三層,他悄悄用小刀劃開一捆。
裡面露出來的藥材,顏色灰暗,散發著一股陳腐的黴味。他用指甲颳了一點,放進嘴裡——苦味淡薄,澀味卻很重。
迷心草的氣息,若有若無。
他跳下車,朝趙督糧抱拳。
“大人,這批貨,小的驗完了。”
趙督糧看著他。
“如何?”
武毅壓低聲音。
“陸校尉說了,只要貨好,價錢好商量。大人這批貨……小的看,成色確實不錯。”
趙督糧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那是自然。本官親自押送,還能有假?”
武毅點頭。
“那請大人隨小的進谷,陸校尉在裡頭等著,當面交割。”
趙督糧揮手,車隊繼續前行。
山谷深處,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平地。
車隊剛剛進入平地,四周忽然響起一聲尖銳的哨音。
緊接著,雪地裡猛然站起無數人影。
刀光如雪,箭矢如蝗。
趙督糧臉色大變,一把拔出腰刀,厲聲道:“中計了!衝出去!”
武毅早已退到一塊巨石後面,拔出那把百鍊橫刀。
一個護衛衝過來,他側身避開,反手一刀,正砍在那人腿彎。那人慘叫一聲,撲倒在雪地裡。
又有兩個護衛衝過來,他身邊的親兵已經迎上去,刀光劍影,鮮血濺在白雪上,觸目驚心。
武毅沒有衝。
他記得母親的囑咐——任何時候,先保命,再立功。
他護在那些裝藥材的大車旁邊,目光緊緊盯著戰局。
忽然,他看見趙督糧身邊一個文士模樣的人,趁亂往後山跑,懷裡死死抱著一個包袱。
有鬼。
武毅一咬牙,追了上去。
那人跑得不快,但山路難行,積雪深厚。武毅仗著身子輕,在雪地上跑得飛快,幾十步就追上了。
那人回頭,見他只是個孩子,獰笑一聲,抽出匕首就刺。
武毅側身避開,一刀砍在那人手腕上。匕首落地,那人慘叫著蜷成一團。
武毅踩住那個包袱,刀尖抵在那人咽喉。
“包袱裡是甚麼?”
那人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武毅一刀劃開包袱,裡面滾出幾封書信,還有一沓銀票。
他撿起一封信,抽出信紙。
信上的字跡工整,落款處有一個鮮紅的私印。
“……舊例照常……迷心草須由‘暖閣’老渠道提供……務必使邊軍久疲……”
他看不懂全部,但看懂了最關鍵的兩句。
他把信塞進懷裡,拖著那人和包袱,往回走。
戰鬥已經結束了。
趙督糧被五花大綁,跪在雪地裡,滿臉是血。他的護衛死了七八個,剩下的都投降了。
陸校尉站在他面前,正在翻看從那些大車裡搜出來的東西。
武毅拖著那人走過去,把包袱往地上一扔。
“陸叔,這人想跑,懷裡抱著這個。”
陸校尉開啟包袱,翻出那幾封信。
他看完第一封,臉色就變了。
看完第二封,他抬起頭,看著武毅。
“好小子。”
武毅咧嘴一笑,忽然覺得右臂一陣劇痛。
他低頭一看,才發現不知甚麼時候,右臂上被人劃了一刀,鮮血浸透了半邊袖子。
陸校尉臉色一變。
“快!叫軍醫!”
武毅搖搖頭,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自己往傷口上倒。
是娘給的止血散。
藥粉灑在傷口上,火辣辣地疼,但血很快止住了。
他看著那瓶藥,忽然特別想娘。
京城,空間煉室。
柳清韻正在推演太后脈案,忽然心神劇震。
煉室中央的青銅小鼎嗡鳴作響,北疆堪輿圖上,“鷹嘴隘”的光點劇烈閃爍,幾乎刺眼。
她捂住心口,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武毅。
武毅出事了。
她閉上眼睛,拼命告訴自己——不會的,他不會有事的,他帶著那麼多藥,他練了那麼久,他不會有事……
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不知過了多久,小鼎的嗡鳴漸漸平息。
光點還在閃爍,但不再劇烈。
她睜開眼睛,看著那個光點,喃喃道:“武毅……你一定要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