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謀浮現
九月初九,重陽。
柳清韻正在藥坊後院翻曬新收的甘松,陳掌櫃幾乎是撞進來的。
他臉色發白,額上全是汗,手裡攥著一份文書,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娘子,出事了!”
柳清韻接過文書,低頭看去。
“州府濟世堂狀告柳氏藥坊——涉嫌使用違禁藥材,生產工藝不傳,有違醫藥公示之德,要求州衙徹查並取消軍供備選資格。”
她看完,將文書還給陳掌櫃。
“何時遞的狀?”
“昨日。”陳掌櫃喘著粗氣,“今早州衙就派了人來,要封存咱們的藥材倉庫,等候查驗。”
柳清韻沒有說話。
她只是將手中的甘松輕輕放在竹篩上,然後淨手,整衣,走向前院。
前院裡,兩個穿青衫的州衙吏員正等著。
周管事站在一旁,臉色也不好看。
“柳娘子,”為首的吏員拱手,“奉命查驗貴坊藥材,得罪了。”
柳清韻還禮。
“大人奉公行事,妾身自當配合。”她側身,“請。”
整整兩個時辰,州衙吏員將藥坊倉庫、曬場、烘房、甚至那間掛著鎖的小屋,翻了個底朝天。
柳清韻全程跟隨,神色平靜。
末了,吏員合上賬冊,拱手道:“藥材封存三成,帶回州衙複驗。柳娘子,三日內請勿動用被封藥材。”
“明白。”
吏員走後,陳掌櫃湊上來,壓低聲音。
“不止這個。坊間已經有人在傳,說用了柳氏藥膏後出皮疹的,有好幾起……”
柳清韻抬眼。
“人證?”
“有。”陳掌櫃臉色更沉,“說是城東賣豆腐的劉老六,腿上貼了鐵骨膏,三日後紅腫起泡,去濟世堂鬧了一場。”
柳清韻沉默片刻。
“劉老六的腿,是甚麼傷?”
“說是老寒腿……”
“不。”柳清韻打斷他,“我是問,他貼的那帖藥,是從何處買的?何時買的?誰給他貼的?”
陳掌櫃一愣。
“這……還沒細問。”
柳清韻點頭。
“去查。”她說,“查清楚,再告訴我。”
陳掌櫃領命而去。
柳清韻站在院中,望著暮色漸沉的天際。
她忽然想起文淵。
今日是府學月考放榜的日子,那孩子不知考得如何……
同一時刻,府學戒律堂。
文淵站在堂中,面前是府學學正、兩位教授、以及一臉陰沉的趙子恆。
他身側的書箱已被開啟,幾頁紙散落在地上。
“蘇文淵,”學正聲音低沉,“這幾頁紙,可是你的?”
文淵低頭看去。
紙上字跡潦草,是他從未見過的筆跡。內容更是觸目驚心——議論朝政,抨擊時弊,言辭激烈,有幾處甚至直指“聖聽不明”“朝綱不振”。
科舉時代,這等文字一旦坐實,輕則革除功名,重則永不錄用,甚至可能牽連家人。
文淵深吸一口氣。
“回稟學正,”他的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這並非學生所寫,也非學生所有。”
趙子恆在一旁冷笑。
“不是你的?那怎麼會在你書箱裡?”
文淵抬眼,看向他。
那目光不冷,不怒,只是平靜得有些過分。
“學生也想問,”他說,“這東西是怎麼進去的。”
學正皺眉。
“蘇文淵,你可有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
文淵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說:“學生需要時間。”
“多久?”
“三日。”
趙子恆又要開口,卻被學正抬手製止。
“好。”學正說,“三日內,你暫留戒律堂東廂。膳食由齋夫送來,不許外出,不許會客。”
文淵垂首。
“學生明白。”
他被帶下去時,正好與聞訊趕來的韓猛擦肩而過。
韓猛急得滿臉通紅,張嘴想說甚麼,卻被戒律堂的學吏攔住。
文淵只來得及遞給他一個眼神——
別急。
穩住。
韓猛愣住。
那眼神太穩了,穩得不像一個被關進戒律堂的人。
他忽然想起文淵說過的話——
“風來的時候,怕,它也要來。不怕,它也要來。”
韓猛咬了咬牙,轉身,朝周學正的廨舍跑去。
柳清韻得知府學風波時,已是戌時三刻。
來送信的是王教諭的貼身小廝,一路從縣裡跑到鎮上,跑脫了力,話都說不囫圇。
柳清韻聽完,沉默了很久。
陳掌櫃急得團團轉:“娘子,這可如何是好?雙線起火,分明是有人要整咱們……”
“我知道是誰。”柳清韻說。
陳掌櫃一愣。
“濟世堂告我,是為了藥。”柳清韻起身,走向裡屋,“趙子恆害文淵,是為了名和利——讓我分心,讓我救不了兒子,讓我兩頭顧不上。”
她推開裡屋的門。
“他們以為這是連環計。”
陳掌櫃怔怔地問:“難道不是?”
柳清韻回頭,目光平靜得有些嚇人。
“是。”她說,“但他們漏算了一件事。”
“甚麼?”
“我兒子,不是需要我救的廢物。”
她取出紙筆,開始寫信。
第一封,給李崇禮。
第二封,給陸校尉。
第三封,給周學正。
第四封,給回春堂陳掌櫃——不,是給那位曾質疑她、後來被她救過、如今在府城醫界頗有聲望的張大夫。
五封信,寫完時,已是子時。
柳清韻將信交給周管事,吩咐連夜送出。
然後她走到後院那間掛著鎖的小屋,推門進去。
桌上攤著州衙查驗時封存的藥材清單。她一項一項看過去,提筆在末尾添了一行字:
“願請太醫署複驗,若有一味違禁,甘受國法制裁。”
次日清晨,她帶著這份文書,登上了去府城的馬車。
戒律堂東廂。
文淵坐在窗邊,面前攤著一本《禮記正義》。
陽光從鐵窗格子裡透進來,一格一格落在他手背上。
他已經坐了兩個時辰。
沒有焦慮,沒有惶恐,只是在想。
想那幾頁紙的筆跡——潦草,但刻意。有些筆畫寫得慢,有些寫得快,不像一個人的自然書寫。
想那紙張的質地——比府學常用的毛邊紙細膩,略泛米黃,邊緣裁切整齊,不像尋常人家所有。
想塞紙的人——能進他號舍的,無非那幾個人。趙子恆進過,趙子恆的親隨進過,還有……
他忽然睜開眼。
同齋的沈墨,那幾日告假回家。
但沈墨知道他的書箱放在哪裡。
不是懷疑沈墨。
是沈墨可能看到了甚麼。
他起身,走到門邊,輕輕叩了叩。
“何事?”門外的學吏問。
“煩請轉告周學正,”文淵說,“學生想見一個人。”
“誰?”
“沈墨。”
申時,周學正親自來了。
他站在鐵窗外,看著這個九歲孩子,目光復雜。
“沈墨說,趙子恆的親隨曾在你齋舍外徘徊。那日午後,你與韓猛在藏書閣,齋舍無人。”
文淵點頭。
“他還說,”周學正頓了頓,“趙子恆用的紙,與你書箱裡那幾頁的紙,像是同一種。”
文淵眼睛微微一亮。
“先生可留了證物?”
周學正從袖中取出一張紙。
那紙與文淵書箱裡的一模一樣——細膩,泛米黃,裁切整齊。
“這是從趙子恆書案上取來的,他平日練字的廢紙。”周學正說,“但僅憑紙張相似,不夠。”
文淵接過那張紙,對著光細看。
然後他笑了。
“先生,”他說,“這紙有暗紋。”
周學正一怔,湊近細看。
陽光下,紙面上隱隱浮現幾道極淡的紋路,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這是貢紙。”文淵說,“州府只有通判府每年能得一批。尋常人家,買不到。”
周學正沉默良久。
然後他收起那張紙,看著文淵。
“你知道,就算證明紙是他的,也無法直接證明是他栽贓你。”
文淵點頭。
“學生知道。”他說,“但學生不急。”
周學正挑眉。
“為何?”
文淵看向窗外。
窗外,韓猛正蹲在戒律堂外的老槐樹下,一臉焦急地往這邊張望。
“因為學生不是一個人。”文淵說。
府城,濟世堂後廳。
柳清韻坐在客位上,面前是三份剛送來的密報。
第一份,陸校尉的人查到的:濟世堂背後,是京城某位王爺的奶兄的遠房表親。換句話說,有京城權貴的背景。
第二份,張大夫查到的:那個“貼了柳氏藥膏起皮疹”的劉老六,三日前收了濟世堂二十兩銀子。他貼的那帖藥,根本不是柳氏所出,是濟世堂自己仿製的劣品。
第三份,陳掌櫃查到的:州衙裡負責採買的某位吏員,近日與濟世堂走得很近。此人恰好是主張“嚴查柳氏”最積極的那個。
柳清韻看完,將三份密報並排放在桌上。
“好。”她說,“還差最後一樣。”
“甚麼?”陳掌櫃問。
柳清韻抬眸。
“讓濟世堂自己,把他們的底牌亮出來。”
她起身,走向門口。
“明日,我要開一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