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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金榜題名與潰敗

2026-04-30 作者:小連翹

金榜題名與潰敗

天未亮,貢院街已擠得水洩不通。考生、家屬、看熱鬧的閒人,將整條街圍成人海。

文淵沒有去。

他照常卯正起身,溫書、習字、去後院幫母親翻曬藥材。

柳清韻也沒有催他。

她只是將晾乾的薄荷收入竹簍,淡淡道:“武毅去了。”

文淵“嗯”了一聲,繼續寫字。

武毅是寅時三刻出的門。

他揣著劉嬸給的兩個雜糧饅頭,擠進貢院街最前排,從卯初站到辰正,寸步未移。

辰時三刻,紅榜從貢院大門徐徐掛出。

人群沸騰。

武毅不認識幾個字,但他牢牢記得哥哥的名字——蘇文淵,三個字,一筆一畫,他在藥圃邊的泥地上練了幾百遍。

他的目光從榜尾開始,一行一行往上爬。

第十二。

第七。

第三。

他心跳越來越快,手心全是汗。

第一。

“蘇文淵”三個字,墨跡淋漓,高高懸在榜首。

武毅愣了一瞬。

然後他轉身,拼命擠出人群,朝家的方向狂奔。

“娘——!哥哥——!”

他的聲音穿過長街,驚起簷角棲息的鴿群。

“哥哥是案首——!第一名——!”

柳清韻是在院門口接住武毅的。

這孩子跑丟了鞋,腳底磨出血痕,卻渾然不覺。他撲進母親懷裡,聲音是啞的,眼眶是紅的,嘴角卻咧得老大。

“娘,第一!哥哥是第一!”

柳清韻抱著他,輕輕拍他的背。

“知道了。”她說。

她的聲音很平穩,但武毅抬起頭時,分明看見母親眼底有極亮的光。

文淵從西廂走出來。

他站在廊下,看著弟弟赤著腳、滿身塵土,看著他攥緊母親衣襟的那隻手。

他走過去,蹲下身,把武毅跑丟的那隻鞋輕輕套回他腳上。

“鞋穿好。”他說,“以後還要跑很多次。”

武毅用力吸了吸鼻子。

“哥哥,”他甕聲甕氣,“你下次考府試,我還去擠榜。”

文淵笑了一下。

“好。”

午時,縣學的報喜差役到了柳家巷口。

鑼聲開道,紅綢披匾,為首的學吏高舉報帖,高聲唱名:

“清河縣童生試榜首——蘇文淵!年九歲!清河鎮人氏!”

圍觀的街坊沸騰了。

劉嬸第一個衝上來塞紅雞蛋,後頭跟著一串看熱鬧的孩童。周管事帶著藥坊的夥計們擠進人群,笑得合不攏嘴。連平日最刻薄的鄰長都捋著鬍子,連聲道:“柳娘子教子有方,教子有方……”

柳清韻站在院門口,接過那張蓋著縣衙大印的報帖。

她沒有掛匾,沒有擺酒,只是將報帖小心折好,收入堂屋書案抽屜裡。

與文淵那篇策問原稿放在一起。

申時,縣學山長周敬之的親筆評語送到柳家。

短短三十字,字字如金:

“以九齡稚齡,而論及國本。農桑、商賈、水利、兵備、防疫,條分縷析,尤難得者,事事皆有著落。此子若成,當為經世之器。”

落款:敬之。

柳清韻將評語遞給文淵。

文淵接過來,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娘,”他輕聲問,“山長說,‘若成’。”

柳清韻點頭。

“嗯。若成。”

文淵沉默良久。

“那還要很多年。”他說。

柳清韻看著他。

這孩子九歲,已懂得“若成”二字的分量。

“很多年就很多年。”她說,“娘等得起。”

當夜,鄰號考生的家人登門致謝。

那是一對四十來歲的夫妻,穿著半舊的細布衣裳,眉宇間是老實巴交的農人相。那考生姓陳,名有田,二十歲,是家中獨子,爹孃咬牙供他讀了十年書,頭一回下場。

“蘇公子,”陳有田的母親一進門就要跪下,“您是我兒的救命恩人……”

文淵連忙扶住。

“嬸孃莫要如此。”他說,“陳兄那日是急症,恰好學生懂一點xue位按壓。換了旁人,也會相助的。”

陳母抹著淚,從籃子裡取出十個紅雞蛋、一方粗布手帕。

“家裡窮,沒啥拿得出手的……這帕子是我自己織的,給公子擦擦汗……”

文淵雙手接過。

那方粗布手帕疊得整整齊齊,針腳細密,一角繡著一枝小小的蘭草。

他鄭重收入懷中。

同夜,王家內院。

王老爺的書房裡,傳出一聲比一聲高的斥罵。

“你還有臉回來!縣尉府放話永不採買王家藥材,你知道這是甚麼意思嗎!”

蘇明德跪在堂中,低頭不語。

王嬌嬌站在屏風後,絞著帕子,眼眶紅腫。她想去扶丈夫,卻被父親一記眼刀釘在原地。

“還有你!”王老爺指著女兒,“當初非要嫁這個窮酸秀才,說他有功名有前途!如今呢?功名是空的,前途是斷的,還連累老子被人笑話!”

王嬌嬌咬唇,眼淚撲簌簌落下來。

她想辯駁,卻發現自己無從辯起。

蘇明德確實沒有功名——他自十六歲考中秀才後,連考三場鄉試,場場落第。

蘇明德確實沒有家產——當初娶她時那點聘禮,一半是從王家賬上借的。

蘇明德確實沒有擔當——她罵他、怨他、摔東西,他只會沉默。

可她當初執意要嫁他。

是她看中他那張清俊的臉,是他低聲喚她“嬌娘”時那份溫柔,是她在閨中讀過他的詩,以為那是驚才絕豔。

如今她才知道,那詩是他在柳家破屋油燈下寫的,身邊是懷著第三個孩子的原配。

王嬌嬌忽然覺得冷。

她轉身,跌跌撞撞走進內室,伏在床上,無聲地哭了。

蘇明德還跪在書房。

王老爺已經罵累了,揮揮手,像趕一隻礙事的野狗。

“滾。”

蘇明德站起來,退出去。

他沒有回自己的廂房。

他走出王家後門,漫無目的地在夜色中走了很久。

等他停下腳步時,他發現自己站在清河鎮北,柳家新宅的巷口。

院牆內透出溫暖的燈火。

他看見武毅蹲在院中,藉著簷下燈籠的光,用木棍一筆一畫在地上寫字。

他看見文淵坐在窗邊,面前攤著書卷,提筆寫著甚麼。

他看見柳清韻抱著婉寧從堂屋出來,低聲哼著甚麼調子,婉寧在她懷裡咯咯地笑。

那笑聲穿過院牆,穿過夜色,落在他腳邊。

蘇明德忽然蹲下身,捂住臉。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裡蹲了多久。

四月二十二,柳家的慶賀宴。

說“宴”是抬舉了——不過是多添了兩個菜,一壺陳掌櫃送來的桂花釀,劉嬸帶著婉寧、周管事帶著藥坊幾個老夥計,圍坐一桌,熱熱鬧鬧吃了一頓飯。

武毅喝不得酒,硬是偷偷嚐了一口,嗆得滿臉通紅,逗得滿屋大笑。

婉寧坐在柳清韻膝上,揮舞著小手,跟著哥哥們一起笑。

文淵被灌了三杯,耳朵尖泛起薄紅,卻還端端正正坐著,一句“學生不勝酒力”翻來覆去說了七八遍。

柳清韻沒有喝酒。

她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屋子喧鬧,唇角的笑意始終淡淡的。

待酒過三巡,她輕輕敲了敲杯沿。

滿屋漸靜。

“今夜有兩件事,要同你們說。”她放下酒杯。

文淵正襟危坐,武毅也坐直了身子。

“第一件。”柳清韻從袖中取出一張紙箋,“從下月起,柳氏藥坊每月利潤中,將撥出一成,設立‘柳氏助學基金’。”

周管事怔住。

“凡本縣寒門子弟,品學兼優而無力延師者,經縣學教諭舉薦,可申領助學銀錢。每年三人,每人紋銀五兩,直供至童生試前。”

滿屋寂靜。

劉嬸眼眶倏地紅了。

五兩銀子,夠一個農戶全家吃一年。她年輕時若不是家貧輟學,也不至於……

“娘子,”她聲音發哽,“您這是……”

“不為揚名,不為積德。”柳清韻說,“只為文淵日後科考路上,多幾個同路人。”

她轉向文淵。

“這筆錢由你來管。銀錢進出、人選稽核、學期追蹤,娘不插手。”

文淵看著她,喉頭滾動了很久。

“兒……記下了。”他低聲說。

柳清韻點頭。

“第二件。”她取出另一張紙箋,“這是縣學的入學文書。文淵將以童生案首身份,入縣學附讀,由山長親自指點,備戰明年府試。”

武毅攥緊拳頭,眼睛亮晶晶的。

劉嬸連聲道好,周管事擊掌稱賀。

文淵接過那份文書,垂眸看了很久。

“娘,”他抬起頭,聲音很輕,“兒會努力的。”

柳清韻點頭。

“嗯。”

她伸手,將他鬢邊一縷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

“娘知道。”

夜深,賓客散去。

柳清韻獨自坐在堂屋,意識沉入空間。

那片灰霧——

散開了。

霧氣退去三丈有餘,露出一角她從未見過的輪廓。

是竹樓。

一座古樸的小竹樓,兩層,簷角微翹,通體以青竹搭建,在灰霧邊緣靜靜佇立。

竹樓門扉虛掩,隱約可見內裡似有書架輪廓。

柳清韻站在竹樓前,沒有推門。

她只是靜靜看著,將那份輪廓深深刻進意識。

然後她退出空間,睜開眼。

窗外月色正好。

四月二十三,王教諭夜訪。

老先生來時,文淵已在西廂睡下。柳清韻在堂屋待茶,仍是尋常粗葉,王教諭喝得慢,眉間有一縷揮之不去的憂色。

“文淵的策問,山長親筆點評,娘子可看了?”

“看了。”柳清韻說。

“山長說,‘此子若成,當為經世之器’。”王教諭頓了頓,“娘子可知,山長上一次用‘經世’二字評人,是何時?”

柳清韻等他下文。

“十八年前。”王教諭緩緩道,“那年評的是他的學生,姓周,單名一個‘慎’字。周慎二十一歲中舉,二十五歲殿試二甲第七,入翰林院,歷任刑部主事、工部郎中……”

他停下茶盞。

“三年前,因捲入朝中黨爭,被貶嶺南,病歿於赴任途中,年三十九。”

堂中寂靜。

柳清韻看著王教諭。

“教諭的意思是,文淵不該出頭?”

“不。”王教諭搖頭,“老夫的意思是——”

他擱下茶盞,抬眼。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娘子,文淵今年才九歲。他已是縣試案首,明年若過府試、院試,便是十三歲以下的秀才。這等才華,瞞不住人。”

他頓了頓。

“屆時盯上他的,就不再是本縣王家這樣的商賈,而是府城、省城,甚至京城裡,各懷心思的人。”

柳清韻沒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看著自己擱在膝頭的手。

這雙手救過錢老夫人的命,接過陸公子的斷骨,調出過能透骨搜風的藥膏。

這雙手也曾在破屋裡為女兒吸出堵住呼吸的羊水,曾在絕境中握住兩個兒子發抖的手。

她緩緩開口。

“教諭,”她說,“妾身出身寒微,幼時隨母採藥,不曾讀過一天書。妾身不知道翰林院是甚麼樣子,也不知道朝中黨爭有多兇險。”

她抬眼,目光平靜。

“妾身只知道,文淵生在這世上,不是為了躲風的。”

王教諭看著她。

“他若是一株弱苗,妾身會護他在溫室中,一世平安。但他不是。”柳清韻說,“他讀得進書,用得了事,幫得了人。他有他想走的路。”

她頓了頓。

“妾身做母親的,不能替他走,也不能替他擋所有的風。”

“妾身只能替他磨好刀,扶正他的背,然後站在他身後。”

“風來的時候,妾身在。”

王教諭良久不語。

末了,他起身,朝柳清韻拱手一揖。

“娘子今日所言,老夫銘記。”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陸校尉那邊,可有新訊息?”

柳清韻微微一怔。

“明日陸校尉遣人來,說有要事相商。”她頓了頓,“教諭何以知曉?”

王教諭沉默片刻。

“老夫只是聽說,”他低聲道,“府城兵備道的大人,近日在核查邊軍採買賬目。柳氏藥坊的軍供記錄,已被調去州府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

柳清韻站在門口,目送他的馬車消失在巷口夜色中。

夜風微涼。

她攏了攏衣襟,轉身回屋。

文淵的房中,燈已熄了。

武毅在隔壁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婉寧在搖籃裡翻了個身,小手攥著被角,睡得很沉。

柳清韻在廊下站了很久。

明日,陸校尉的人會帶來甚麼訊息?

州府兵備道的大人,是敵是友?

更高處的風,還要多久才會吹到這裡?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

她的刀,已經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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