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欲來
那日清晨,武毅照例卯初起身,去後院藥圃澆水。晨曦未散,露水正重,他在益母草畦邊蹲下,手指觸到泥土——
一行新鮮的腳印。
腳印從籬笆邊延展進來,繞著東側那幾株移栽自空間、長勢最盛的益母草轉了一圈,又原路退回。籬笆外是野地,通往山腳,不是正經路。
武毅沒有聲張。他不動聲色澆完水,回到灶房,才壓低聲音告訴柳清韻。
“娘,有人夜裡進來過。”
柳清韻正在熬粥,木勺頓了一瞬,繼續攪動。
“看清楚了?”
“清楚。鞋底有花紋,不是草鞋,是布鞋。”武毅抿緊嘴唇,“比我的腳大兩指,男人。”
柳清韻點頭,沒問“你怎麼知道是男人”——這孩子自跟趙鏢頭習武,眼力、耳力都遠超同齡人。
她只說了兩個字:“知道了。”
早飯後,文淵從方先生處歸來,也帶來一則訊息。
“娘,這幾日鎮上有個挑擔的貨郎,總在咱家巷口歇腳。”他放下書袋,眉間微蹙,“今日我出門,他主動搭話,問柳娘子是不是住這裡、平日都看些甚麼症候。”
“你如何答的?”
“我說,我娘只是略通醫理,治好錢老夫人是運氣,當不得神醫之名。”文淵道,“又說他若身子不爽利,可去回春堂抓藥,那邊坐堂大夫醫術高明。”
柳清韻眼中掠過一絲欣慰。
這孩子已懂得藏拙,更懂得禍水東引。
午後,她去了回春堂。
陳掌櫃聽她說完,撚須沉吟片刻:“蘇秀才那邊,我派人去打聽。王家近來確實不大安穩——他家在縣城的布莊生意被對頭搶了兩成,正憋著火。王小姐過門半年無孕,蘇秀才又只是個空頭功名,沒有進項……”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柳清韻:“娘子以為,是何人所為?”
柳清韻沒有正面回答,只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葉。
“王家在鎮上的對頭,是哪家?”
“城南周家。”陳掌櫃道,“布業同行,爭碼頭爭了十幾年。去年周家想搭錢員外的線,沒搭上,正愁沒機會……”
他忽然住了口,目光閃動。
柳清韻放下茶盞。
“陳掌櫃,周家若知道,王家的女婿正是錢員外座上神醫的前夫,會作何感想?”
陳掌櫃倒吸一口涼氣,旋即笑了。
“妙。”他低聲,“王家後院起火,自然顧不上找娘子麻煩。那蘇秀才……”
“蘇秀才與我無關。”柳清韻淡淡道,“他在王家過得如何,是他自己的造化。”
她起身,向陳掌櫃一福:“勞煩掌櫃費心。”
陳掌櫃連忙回禮,目送她離去的背影,心中感慨萬千。
半年前那個用兩個方子換二兩銀子的婦人,如今已懂得借力打力、四兩撥千斤。
這世道,果然逼人成長。
三日後,訊息傳來。
王家老爺當著滿堂兒女的面,將女婿蘇明德叫去書房,盤問與前妻之事究竟有無“未清”之處。王嬌嬌哭鬧不休,疑心丈夫對前妻餘情未了。
蘇明德賭咒發誓、狼狽不堪,連飲三日悶酒,醉倒在書房門檻上。
那日日暮,柳清韻正在後院晾曬藥材。
文淵將訊息念給她聽,唸完後抬起眼,目光復雜。
“娘,”他輕聲問,“您早就料到會這樣嗎?”
柳清韻將一片當歸翻面,日光下,她面容平靜。
“我只是給周家遞了個話。後面的事,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她頓了頓,“文淵,娘不會主動害人。但有人想來害我們,娘也不會坐以待斃。”
文淵沉默良久,輕輕點頭。
他不再問了。
風雨欲來,根基更要深植。
柳清韻很清楚,名聲是虛的,人情是會還完的。縣尉府的信任、錢員外的感激,用一次少一次。
只有實打實的產業,才是長久的立足之本。
這日,她將三款新制成的成藥擺在回春堂後廳的桌上。
陳掌櫃一一細看。
“柳氏止血散”——淺褐色細粉,紙包方正,藥香沉鬱。
“清瘟飲”——粗篩過的草藥碎,葉片完整,氣味清冽。
“寧神香囊”——掌心大小的錦囊,內填乾花藥草,幽香寧遠。
他開啟止血散,倒少許在掌心,以指尖撚了撚。粉質極細,觸膚即溶,與他見過的任何金創藥都不同。
“娘子,這藥效……”
柳清韻取過一把裁紙刀,在自己指尖輕輕一劃。
陳掌櫃驚呼未及出口,血已湧出。
柳清韻從容灑上止血散,不過十數息,血止,傷口邊緣隱隱收攏。
“尋常金創藥,止血需半盞茶。”她說,“此散,三十息足矣。且不留瘀,癒合後疤痕淺淡。”
陳掌櫃看著那道已在收口的傷口,半晌無言。
他經營藥鋪二十年,見過無數金創藥。最好的,是府城百年老店“濟仁堂”的秘製玉紅膏,賣五兩銀子一盒,止血也需一盞茶工夫。
三十息……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另兩樣。
清瘟飲,主攻風寒初起。寧神香囊,助眠安神,尤適婦孺老人。
都是尋常病症,都是常用藥。但若能像這止血散一般,藥效翻倍,價格適中……
陳掌櫃心算已過三遍,拱手道:“娘子有何打算,不妨直言。”
柳清韻取出幾張紙,在桌上鋪開。
“第一,成立‘柳氏藥坊’,與回春堂合資經營。我出配方、核心藥材、技術指導。回春堂出資購地建坊、採購普通藥材、負責銷售與官府文書。”
陳掌櫃目光落在“核心藥材”四字上,沒有問來源。
有些秘密,不問,是合作長久的智慧。
“第二,利潤分配。成藥所出,我佔四成,回春堂佔六成。”
陳掌櫃沉吟。四成,比他預想的低。他本以為這婦人會要五成。
“第三,”柳清韻繼續道,“所有成藥,包裝須統一,上印‘柳氏’字號。既是區隔別家,也是建立口碑。日後百姓買藥,認的是這個標記。”
品牌獨立。
這是她從那個時代帶來的最寶貴遺產之一。
陳掌櫃拈起那枚寧神香囊,翻過來看。素色錦緞,一角繡著一個小小的“柳”字,針腳細密,不張揚,卻醒目。
他忽然笑了。
“娘子這是要開百年基業。”
柳清韻抬眸。
“妾身只是想,即便將來妾身不在了,文淵、武毅、婉寧,也能有個旱澇保收的營生。”
陳掌櫃斂了笑,鄭重拱手。
“既如此,陳某必竭力相助。”
契書籤了兩份。一份存在回春堂,一份柳清韻貼身收起。
走出回春堂時,日頭正盛。
文淵在門外等候,見她出來,連忙上前。
柳清韻將契書給他看,這孩子逐字逐句讀過,確認無誤,才小心折好,放入母親懷中。
“娘,”他輕聲說,“我們的藥坊,以後會不會開到府城去?”
柳清韻望著街上往來的人流。
“會。”她說,“總有一天。”
三日後,鎮外三里處,一塊三畝的荒地成交。
這是柳氏藥坊的起地基。
藥坊動工需要定製一批工具——藥碾、藥篩、烘爐、鐵鍋。
柳清韻帶著文淵武毅去鎮東鐵匠鋪,必經鎮中市集。
這日是逢五趕集日,街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柳清韻護著兩個孩子穿行,忽覺前方人流凝滯。
一個尖利的女聲穿透喧囂。
“喲,這不是蘇家那位嗎?穿得體面了,差點沒認出來!”
柳清韻站定。
人群自動讓開一片空地。一個穿著醬色褙子的管事婆子叉腰而立,正是當初在破屋前驅趕她母子的王媽媽。她身側,站著一個青衫男子。
蘇明德。
柳清韻已有近一年沒見此人。
他瘦了,眼下青黑,曾經的文弱清俊蒙上一層鬱色。青衫是綢料,但領口微舊,腰間玉佩也換成了成色稍次的青玉。
他站在那裡,目光復雜地看著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
王媽媽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各位街坊都來看看!”她揚聲高喊,引來更多圍觀者,“這位柳娘子,當初被我家姑爺休棄,哭哭啼啼鬧著要上吊,如今不知在哪學了點皮毛,倒充起神醫來了!也不知治死了多少人,才換來這身行頭!”
人群譁然。
有不知情的竊竊私語,有認得柳清韻的面露猶疑。更有人交頭接耳,目光在她與蘇明德之間來回。
武毅攥緊拳頭,向前跨出一步。
柳清韻按住他的肩,不輕不重。
她上前一步,沒有看王媽媽,也沒有看蘇明德,而是面向圍觀的人群。
“這位媽媽說的事,妾身認。”她的聲音平靜,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一年前,妾身被蘇秀才休棄,產後無依,確實想過輕生。”
人群靜下來。
“那日是文淵、武毅守在榻邊,是剛出生的女兒餓得哭不出聲,把妾身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她頓了頓,“妾身後來想,死都不怕,還怕活著嗎?”
有人輕輕嘆息。
王媽媽臉色微變,尖聲道:“你少在這兒賣可憐!我問你,你一個村婦,從沒學過醫,怎麼就突然成了神醫?這裡頭沒有鬼,誰信!”
“誰說我沒學過醫?”
柳清韻看向她,目光平靜,卻讓王媽媽下意識退後半步。
“家母生前是醫女,傳了些家學。只是從前妾身懦弱,不敢出頭。”她聲調不改,“如今為了養活三個孩子,才重拾舊業。妾身治好了錢老夫人的痼疾,是錢員外親筆題匾;妾身治好了陸公子的斷腿,是陸縣尉父子親口稱謝。這些事,鎮上縣裡,有頭有臉的人家盡人皆知。”
她轉向王媽媽,微微揚眉。
“媽媽若不信,大可去問。”
王媽媽語塞。
她當然不敢去問。
蘇明德忽然開口:“清韻,我……”
“蘇秀才。”柳清韻打斷他,語氣淡漠,“你我已無干系,請喚我柳娘子。”
蘇明德麵皮漲紅。
他張著嘴,那句“我只是想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真話。
他聽說她發財了,聽說她成名了,聽說縣尉大人都對她禮敬三分。他不甘心——這個他曾棄如敝履的女人,憑甚麼活得比他好?
可他不能承認。
人群開始竊竊。
“這就是那個休妻再娶的蘇秀才?”
“嘖,看前妻發達了,又想貼上來……”
“王媽媽不是他岳家的人嗎?怎麼當街辱罵姑爺的前妻?這家人可真亂……”
王媽媽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忽又尖聲道:“誰知道你那神醫名頭是怎麼來的!說不定是靠那張臉……”
話音未落,人群外忽然一陣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