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交易
回春堂的後堂,茶香依舊。
陳掌櫃捏起一根益母草,放在鼻尖輕嗅,又對著光仔細看葉片的紋理。半晌,他放下草藥,看向柳清韻的目光更加複雜。
“蘇娘子,”他緩緩道,“這批藥材的品質……陳某經營藥鋪二十年,從未見過如此上乘的益母草。藥香濃郁,葉片肥厚無蟲蛀,乾燥得恰到好處。這絕非尋常山地能長出來的。”
柳清韻神色平靜:“家母留下了一些特殊的種植法子,妾身不過是依樣照做。”
這是她早就想好的說辭——推給已故的、神秘的“醫女母親”,最安全。
陳掌櫃也不深究,只問:“這樣的藥材,娘子每月能供應多少?”
“益母草、車前草這類常用藥,每月各五斤。”柳清韻報出斟酌過的數字——空間產量有限,不能太多,“其他藥材若有所得,再議。”
“價格呢?”
“市價的三倍。”柳清韻直接說,見陳掌櫃挑眉,補充道,“掌櫃可以拿去讓劉大夫驗看藥效。我敢保證,這批藥材的藥力,至少是尋常藥材的五倍以上。三倍的價格,您穩賺。”
陳掌櫃笑了:“娘子爽快。那就依娘子所言。”
他喚來賬房,當場稱重算錢。五斤優質益母草、三斤車前草,按三倍市價,共計八百文。沉甸甸的銅錢串好,推到柳清韻面前。
文淵在旁邊看得眼睛發直——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這麼多錢。
但柳清韻沒有收。
“陳掌櫃,”她將錢推回去些許,“妾身還有個提議。”
“哦?娘子請講。”
“這些錢,我只收一半。剩下的一半,算作我入股回春堂的誠意。”柳清韻從懷中取出另一張紙,“這是家母留下的金創藥膏改良方子,止血生肌的效果比市面上常見的強三成。我想以此方入股——今後回春堂售出此藥膏,每售出一瓶,我抽一成利。”
陳掌櫃接過方子,快速掃過。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行家看門道。這方子在傳統金創藥的基礎上,調整了兩味輔藥的比例,增加了一味不常用但確有奇效的草藥。配伍之妙,堪稱精絕。
“另外,”柳清韻繼續道,“我希望陳掌櫃能幫我留意鎮上的訊息——哪家有疑難雜症,哪位貴人身體有恙,需要請大夫的。診金我們可以再談。”
陳掌櫃放下方子,深深看了柳清韻一眼。
這個婦人,第一次來時是絕境求生,第二次來時已有了底氣,這一次……她想要的不僅是錢,是名,更是人脈和情報網。
“娘子所圖不小。”他緩緩道。
“妾身只想帶著三個孩子,在這世上體面地活下去。”柳清韻迎上他的目光,“而要體面,就需要安身立命的本錢。醫術是我唯一的本錢。”
沉默片刻。
陳掌櫃忽然笑了,這次是發自內心的欣賞:“好!就依娘子!方子我收了,分成契書我讓賬房這就擬。至於訊息……”
他壓低聲音:“不瞞娘子,眼下就有一個機會。縣裡錢員外的老母親,六十有二,久咳不止,痰中帶血絲,已有半年。請了府城的名醫,吃了無數藥,不見好轉,反有加重之勢。錢員外孝子之名在外,懸賞百兩求醫。”
百兩!
文淵倒吸一口涼氣。
柳清韻神色不動:“病症詳情?”
“咳聲重濁,夜不能臥,痰中帶血,午後發熱,舌紅少苔,脈細數。”陳掌櫃顯然是打聽過的,“府城來的大夫說是‘肺癆’,開了滋陰潤肺的方子,無效。”
肺癆?肺結核?
柳清韻心中快速分析。痰中帶血、午後發熱、消瘦,確實像肺結核。但如果是單純的肺結核,滋陰潤肺的方子多少該有點效果……
“還有何細節?”
“錢老夫人年輕時操勞,冬日曾落水受寒,落下咳喘的病根。這些年時好時壞,這次是最重的一次。”陳掌櫃補充,“錢員外說了,只要能緩解病情,賞銀五十兩。若能治癒,再加五十兩。”
柳清韻沉吟。
她沒有現代的抗生素,肺結核在古代幾乎是絕症。但如果不是單純的肺結核呢?如果是合併了其他感染,或者有支氣管擴張?
“陳掌櫃可否替我遞個話?”她抬眸,“就說,清河鎮有一村婦,略通醫理,願為老夫人診脈一試。但有兩個條件:一,無論治不治,診金十兩;二,我要看老夫人從前所有的藥方和診籍。”
陳掌櫃眼睛一亮:“娘子願試?”
“不試怎知?”柳清韻微微一笑,“況且,我需要這筆錢。”
契書很快擬好。柳清韻讓文淵仔細看了一遍——這孩子識字雖不多,但認真。確認無誤後,她按了手印。
離開回春堂時,她懷裡揣著四百文現錢,一份分成契書,以及一個可能價值百兩的機會。
回程的牛車上,文淵一直很安靜。
直到快到家時,他才小聲問:“娘,您真要去給錢員外的娘看病嗎?我聽說……那些富貴人家規矩大,萬一治不好……”
“治不好,最多就是拿不到賞銀。”柳清韻摸摸他的頭,“但若不去試,我們永遠只能賣草藥為生。文淵,娘想送你去讀書。”
文淵猛地抬頭。
“讀書……要很多錢。”他聲音發澀,“我可以不讀,幫娘種藥、採藥。”
“要讀。”柳清韻斬釘截鐵,“不僅要讀,還要讀出名堂。你爹是秀才,你就該是舉人、進士。娘要讓你堂堂正正地,走科考的路。”
文淵眼圈紅了,咬住嘴唇沒說話。
回到家,武毅正在院裡扎馬步——那是柳清韻隨口說的“練下盤”,他當真了,每天雷打不動地練。
婉寧躺在搖籃裡,劉嬸坐在旁邊做針線,見他們回來,笑道:“婉寧今天笑了呢!”
柳清韻將買的糕點送給劉嬸,又給了武毅一個肉包子——這是慣例了,每次去鎮上都會帶。
夜裡,等孩子們睡下,柳清韻開了個簡單的家庭會議。
桌上攤著今天的收入:四百文銅錢。
“這些錢,娘分成三份。”她拿起第一串,“這一百文,是家用。買米買油,扯布做衣。”
又拿起第二串:“這一百文,是文淵的讀書基金。娘打聽過了,鎮上的私塾,一年束脩二兩銀子。我們慢慢攢,下半年送你去開蒙。”
文淵緊緊攥著衣角。
“這一百文,”第三串錢,“是武毅的習武基金。娘知道你想保護我們,但光有蠻力不夠。鎮上的鏢局有位老鏢師,娘託人問過了,願意收個記名弟子,教些基礎拳腳。每月五十文孝敬錢。”
武毅眼睛瞪得滾圓:“我、我真的能學武?”
“能。”柳清韻微笑,“剩下一百文,娘留著備用,也可能要用來置辦去縣裡看診的行頭。”
她看向兩個孩子:“從今天起,我們每個人都要學本事。文淵學文,武毅學武,娘行醫。我們要一點一點,把這個家撐起來。”
兩個孩子重重點頭,眼睛裡燃著從未有過的光。
接下來的日子,柳清韻開始系統地教文淵識字。從藥材名開始,到藥性歌賦,再到《三字經》。文淵學得極快,過目不忘的天賦逐漸顯現。
武毅則每天清早跑去鎮上鏢局,跟著那位姓趙的老鏢師扎馬步、練拳腳。老鏢師說他“根骨不錯,肯吃苦”,武毅回來練得更勤了。
空間裡的作物長勢喜人。
人參已經長出了複葉,主根粗壯,隱約有了人形。柳清韻不敢多澆泉水,怕長得太快惹人懷疑,只每隔三日澆少許。饒是如此,那五株人參的品相,已是外界三五年都比不上的。
那日放入銅錢後擴張的褐色土地,她也試種了薄荷。長勢雖不如黑土上的,但依舊比外界快得多,且葉片飽滿,香氣清冽。
空間的秘密,在穩步解鎖。
七日後,陳掌櫃託人捎來口信:錢員外同意讓她診脈,十兩診金已備好,三日後派車來接。
當夜,柳清韻再次進入空間。
她“看”著那五株人參,又看看那片長勢喜人的藥圃。灰霧依舊環繞,但似乎淡了一些。她將最近攢下的兩百文錢全部放入空間。
這一次,黑土和褐色土地同時向外擴張了一圈。
雖然幅度不大,但確確實實擴大了。
柳清韻退出空間,走到窗邊。月光下,後院菜地裡的白菜已經包心了,藥圃裡的益母草開出了淡紫色的小花。屋裡,三個孩子睡得正香。
她撚起一片今日採收的空間益母草,放入口中咀嚼。
苦澀,然後回甘,藥力溫和而持久地散開,比任何她嘗過的草藥都更強勁。
掌心的暖意尚未完全褪去。
“是時候了。”她輕聲自語,眼神沉靜而篤定,“讓‘柳大夫’這個名字,走出這間破屋。”
窗外的月光,照亮了她清瘦卻挺拔的身影。
路還長,但她已經握住了第一把鑰匙。
接下來,是開啟那扇通往更廣闊世界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