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9
那個號碼打電話過來時正課間休息,江以南掏出一個蘋果正在啃著。
他看了一眼手機,嚼著蘋果的動作猛然停住。
身邊的同學正三三兩兩有說有笑聊著天,沒人注意到他。
江以南起身走出教室,接通電話。
“以南?”徐明軼輕柔的聲音傳了過來。
這聲音讓江以南恍然間有種錯覺,就好像昨天還勾肩搭背在一起一樣。
很熟悉,很溫和。
“明軼。”
徐明軼笑了一下,對旁邊說了句甚麼,然後對手機說:“以南,奶奶跟你說話。”
江以南腦子裡 “嗡”地一聲。
江奶奶在電話那頭叫了他好幾次他才聽清。
“奶奶,你怎麼跟徐明軼在一起?”
奶奶笑著:“今天在小區門口碰見了,明軼都好久沒來了,今天說帶我出來轉轉給你買點東西。”
“奶奶你快回家,別在外面。”
“沒事兒,我倆再轉轉,我還想讓明軼去家裡吃飯呢,他非說今天還有事兒……”
徐明軼拿過電話:“以南,我想見你,你過來找我。”
“你在哪兒。”江以南靠在教室走廊的圍欄上,用力地平復呼吸。
終於來了,這一天終於來了。
“你打車去這個地址,我跟奶奶等你。”
“你一個人來,我不想看見項坤。”
“別怕我,以南,我不會傷害你,不要怕我。”
江以南迴到教室抓起包,跟旁邊的同學說回家一趟,讓人幫忙給請個假就走了。
他出了校門攔了個車,跟司機報了地址,就靠在車窗上抱著書包發愣。
也不知道項坤在做甚麼,江以南想了想,還是沒打這個電話。
沒法說。
挺蠢的吧,他想,自己就這麼一個人去見徐明軼。
項坤知道肯定得瘋。
所以不能讓他知道。
那是奶奶,是奶奶啊。
徐明軼把奶奶帶走了。
鼻子有點堵,眼眶有點酸,江以南用手背抵著,使勁吸了兩下鼻子,過了兩秒又堵了上來。
地址倒是不偏,不是甚麼荒郊野嶺殺人越貨之地。
計程車停在市區一個半拆遷的城中村村口。
江以南下了車,捧著肚子沿著水泥路往裡走。
破敗的村子裡看不到人,偶爾一兩隻流浪狗從廢墟里鑽出來,又匆匆消失。
江以南走了一會兒,有些心慌氣短。
還有些生氣。
——這他媽的都甚麼事兒。
他在路邊一個花壇上坐了下來。
電話響了,徐明軼問他到哪兒了。
江以南說:“我要跟奶奶說話。”
徐明軼笑了一聲:“怎麼弄得要聽人質聲音似的。”
江以南有點喘:“我要跟奶奶說話!”
徐明軼好像在走路,電話裡有腳步聲。
“奶奶回去了。”他說。
“真的?”江以南薅著旁邊一根草棍兒的手動作一頓。
“我甚麼時候騙過你,給你打完電話我就給她打了個車回去了。”
“那你叫我出來幹甚麼?”
“我說了,我想見你。”
江以南沒說話。
徐明軼說:“我看見你了。”
江以南轉過頭,看見一個人拿著手機,遠遠地走了過來。
是徐明軼。
他變樣了,頭髮剃成圓寸,穿一身黑色T恤,牛仔褲和繫帶短靴。
變黑了,也瘦了。
以前那個斯文謙和的徐明軼,整個人彷彿都浸染了甚麼不一樣的東西,不知道這大半年他經歷了甚麼,江以南看著他眉宇間那股淡淡地匪氣,吃驚地說不出話來。
他抱著肚子起身,徐明軼緊走兩步上前扶了他一把。
江以南往後退了退,他擰著眉,警惕地看著對方。
徐明軼視線掃過,看著他微微發顫的指尖。
“我不是說了不要怕我嗎?”他伸手拉過江以南的手腕:“你怎麼不聽話?”
“徐明軼。”江以南立即掙扎:“你現在要是弄我的孩子,我會死的。”
可能是心太慌了,他眼圈迅速開始泛紅,嗓子眼兒都有些哆嗦。他腦子裡一團亂糟糟地沒法思考,身體的本能反應不由自主地想示弱,想求得自保。
“別怕,你別激動。”徐明軼拍著他的背,給他順氣。
“你來這兒跟項坤說了嗎?”
“沒有,誰都沒說,你讓我自己來……”
徐明軼點點頭。
“我也猜你誰都沒說,今天奶奶一看見我時那個高興樣兒,我就知道她甚麼都不知道。”
“聽說你跟警方遞交了不追究我責任的協議書。” 徐明軼點了根菸,眼角斜睨著他:“你真是一點都不怪我啊?”
江以南沉著臉看著他,喉結有一絲顫抖。
“真的不怪我?”徐明軼低了低頭,挑著眉看著他的眼睛。
江以南又退了一下:“我也沒怎麼樣,你也……沒對我造成甚麼實質性的傷害。”
徐明軼鼻子裡哼笑了一聲。
“走吧。”他下巴往路口盡頭方向一揚。
“我不去,你有甚麼話就在這兒說,我一會兒,還得回去。”
“回去項坤身邊嗎?”徐明軼笑了一下,帶著些戲謔。
他再次攥住江以南的手:“走吧,你聽話一點,我就捨不得動你。”
江以南心跳快到有些想吐,太難受了。
他任由徐明軼拉著他往前走,走著走著,徐明軼的手就變成了攙扶,一邊低聲提醒他小心,一邊引著他走平整些的路面。
進了一棟拆了半邊的小樓,牆體已成廢墟,裸露在外,徐明軼攬在江以南背上的手往水泥樓梯上推了推:“上去。”
江以南不肯動:“上去幹甚麼,你有話就在這兒說不行嗎?”
“上去看看我住的地方。”
江以南猛地抬頭,他看了看這露著半邊天的搖搖欲墜的破樓體,轉過頭看著徐明軼,徐明軼拿下嘴角的煙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不明顯地笑意。
“你為甚麼會住在這種地方?”
“退學了,家回不去,身上也沒有錢,現在找活幹坐車住店甚麼都要身份證,我怕警察抓我。”
“我已經撤銷那個……”江以南心頭一酸,眼淚撲簌簌滾下來了。
“我知道,我也是這段時間才知道的,你對我真的挺好的,以南。”
“你這幾個月都是這麼過來的嗎?”
“沒有,最近才敢來找你,找了這麼個地方落腳幾天。”
徐明軼摸了摸江以南的臉,拇指擦過他的淚痕。
“別哭,你以前從來不哭。”
江以南緊緊抓著揹包帶子,看著他:“你能回去上學嗎?回去跟學校說一說,我可以給你證明。”
“回不去了,以南,甚麼都晚了。”
江以南看了他半晌,低下頭蹭了一把鼻子,轉身朝樓梯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