鯉魚燈
“楊公子,你手上這個是我們店裡的招牌,你是看上這個了嗎?”
林清棠掛起了假笑,希望他拿了這個魚燈立刻就走。
她其實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有些牴觸楊立煊,明明他甚麼也沒做過,甚至看起來是個十分好的人。
可是她一看到他的笑臉,總覺得他帶著一層面具,看不到真正的他。
“既然是你們的招牌,那我就買這個吧。”他示意身邊的下人拿銀錢出來。
林清棠連忙擺手拒絕:“楊公子,這不用收錢的,算是感謝你上次幫我的忙了。”
她一邊說一邊把魚燈往他懷裡塞,唯恐他反悔了。
等他拿穩後,她藉口要去招呼客人,讓他在這隨便逛,要是看到喜歡的可以再拿一些,轉頭就趕緊跑了。
看著她麻利的背影,還有介紹魚燈時那眉飛色舞的神情,楊立煊低頭輕輕摩挲著手下的魚燈,眼裡滿滿的勢在必得。
他手下告訴他,她前段日子剛成婚,和她成婚的還是個窮小子,聽說是因為救了她的性命,直接入贅到她家,沒甚麼能力,只能靠賣畫賺些銀錢,全家上下現在都靠她撐著。
可惜了,他就稍稍晚來那麼一步。
這樣簡單的脆弱的背景,他只要輕輕一捏,應該就碎了吧,況且,這樣嬌滴滴的娘子,就應該藏在家中錦衣玉食的供著,而不是在這裡忙前忙後的吃著苦。
“走吧。”
他收回目光,把魚燈拿給手下,轉身離開。
林清棠連著招呼了好幾個客人,直接把楊立煊拋之腦後了,畢竟誰也不能耽誤她賺錢。
在店裡的客人沒那麼多後,她來到後院開始研究她的魚燈。
她一直在嘗試做南康鯉魚燈,這種燈工序複雜,耗費時間極長,需要二十多天才能完成。
這種魚燈不同於之前她做的,而是融合了龍頭、魚身、蝦尾的造型,需要用生長三年以上的毛竹,這樣的竹子竹質堅韌、不易折斷,能非常好的塑造出魚燈的流暢弧度。①
但是,這都不是最考驗功力的地方,雕花,才是這個魚燈最複雜的部分。
林清棠將她提前讓沈硯鈞畫好的竹子、牡丹、福祿壽等樣式模板固定在雕刻胚上,手握著刻刀,細細的雕刻出各種貼花。②
弄好貼花後,她正式開始組裝這個魚燈,將毛邊紙整張糊上骨架,同時將紙邊壓在內側,讓它靜置陰乾,乾透後,她用圓頭筆畫上鱗片、魚眼、鰭尾,在按順序貼上貼畫,勾上金邊。
一番操作之下,一個魚燈的雛形已經顯現出來了,她再裝上手柄、流蘇,燈芯,終於,鯉魚燈大功告成了。
紅身金鱗,燭光透過貼畫,使得整條魚流光溢彩,揮動間尾穗輕搖,頗有鯉魚躍龍門的神采。
太完美了,這個燈十分適合元宵和春節,因為顏色夠豔,元素討喜,這個一上架,勢必會一搶而空了。
在之後的幾天,她為這個魚燈配上了八條小鯉魚,四紅四綠,再加上一隻蝦公,湊成了一套完整的燈具,正式放到鋪子裡展示售賣。
果不其然,大受歡迎,本來她的標價是三百五十文,但是由於只有一套現成的,直接有個人加價到七百文,現場叫了輛車帶走了。
要知道七百文,都夠一家老小吃一個月的了,而她一套魚燈直接賺到了,真真是發財了。
連日的進賬,讓她這段時間僱工人,買竹篾又癟下來的錢袋子鼓了起來。
錢袋一鼓,她就想著要給家裡安排一些粗使僕婦,料理家中的各種雜事。
雖然叔母是很勤快,非常喜歡在家裡操持家務,但是無論她如何勸說她來學魚燈,別呆在家中了,她就是也不願意,說是她一模竹篾,就覺得屁股彷彿長了釘子,坐也坐不住,就喜歡在家裡搗鼓飯食。
罷了,人各所有愛,她多找些人幫她分擔一下就是了。
城北傭市,這兒是最好僱人的地方,她一下馬車,就有好幾個人看她衣著光鮮,前來毛遂自薦,希望能找個活計。
在接連推拒了好幾個人後,他們見她一點也不好糊弄,對她不感興趣了,她身邊才安靜下來。
其實並非她不好糊弄,而是她根本不知道要找甚麼樣的人,招店裡的夥計她還能考驗一下對方做燈的手藝,這家裡打掃做飯的事她是真的一竅不通。
早知道就把叔母帶來了。
她正低頭懊惱呢,路邊巷口突然竄出來兩個人,差點撞到她,站定一看,這不是上次沈硯鈞身邊的那兩個人嗎?
對方同樣也認了出來,停滯在那兒,囁嚅著不知道說甚麼。
還沒等他開口,巷子裡又出來了兩個人,領頭的那個人似乎有些不耐煩:“站著幹甚麼!還不快過來!”
他們眼神看向了那個搖著扇子,身形消瘦,外貌有些陰柔的男子,猶豫地開口:“大人,這位是……嫂子。”
那個男人聞言,原本不耐煩的神情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興味,走上前向她拱手行禮:“原來是弟妹啊,剛才是我冒昧了,我的名字許安,你可以叫我許大哥。”
林清棠有點侷促,畢竟上街碰到丈夫同事和疑似上司的人,是個人都會有點拘謹吧。
她趕緊回禮並打了招呼。
他們在簡單寒暄後和她禮貌告別,望著他們離開的背影,總算是讓她鬆了一口氣。
林清棠這邊是鬆了一口氣,可是沈硯鈞這邊卻遇到了麻煩。
他們這段時間查到了那金萬籌果然和刺史關係不一般,這刺史屢屢幫金萬籌抹平他做的惡事,甚至能讓那些受害的人閉上嘴,可是卻毫無證據能證明這些事,每一步都被他們掩蓋的毫無痕跡。
若非他在林清棠家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金萬籌惡霸的行為,否則他們可能就要被糊弄過去了。
除此之外,他們用了些手段,知道了金萬籌的錢財往來中有一個叫金燈齋的給他進賬了無數的銀錢,而這金燈齋的用的竹篾,正是那安竹村的,這一切正正好串了起來。
沈硯鈞一夥人打聽到,金燈齋之前有一個管事主動請辭,現在隱居在這城北。
他和王猛先到,等了好一會兒才等許安他們,他剛想發作,那許安就嬉皮笑臉地說:“你猜我見到了誰,居然見到了你那假媳婦,你別說,她是真美啊,那姿色在長安都算上上乘了。”
他本想繼續說,可是見沈硯鈞臉色越來越黑,趕緊剎車,正色開始跟他去辦事。
王猛輕輕叩響房門,等了半晌,裡面的人拉開了一個門縫,只露了一隻渾濁的眼睛,在看到他們這麼大一夥人後,立刻就要關門。
許安眼疾手快,帶著屬下推門緊捂這人的嘴,一夥人順利進去,大門一關,彷彿甚麼都沒發生。
“你看到我們在這,你應該知道我們要問你甚麼,金萬籌是怎麼和你們金燈齋合作的?”
沈硯鈞垂眸看著跪在他面前的人,語氣冷硬。
“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啊!”徐忠連連磕頭,害怕得渾身哆嗦。
見他不開口,王猛抬腿猛踢了他一腳,把他踢飛了出去:“真是給你臉了,我們大人可沒那麼多時間在這耗,你不說,我們可保不準有甚麼手段讓你開口了。”
聽了王猛的話,徐忠更害怕了,捂著肚子爬過來,匍匐在沈硯鈞腳邊,眼淚鼻涕直流:“都是金老闆指揮我這麼幹的,我也不想幹的啊!”
接著就倒豆子一樣倒了出來。
他說他原來並非是管事,而是之前那個管事突然出了意外,他臨時頂上的,結果一頂就是好幾年。之前安竹村那件事,本以為只是照例送錢給金萬籌,他就會解決了。誰知道這錢居然是搬到了蘇順孃的私宅,之後就說水壩要挪到安禾村,沒想到會釀成這種禍事。
“蘇順娘?”
許安解釋道:“她是刺史的妾室。”
沈硯鈞略微沉思了一下,蹲了下來:“你送的這些可有記賬?”
徐忠連連點頭:"我就是怕有這種事,每一筆錢都記了下來,但是賬本不在我這,我放在我侄子那。"
沈硯鈞將他侄子的地址問了來,接著安排王猛留幾個人在這裡保證他的安全。
接著就帶許安去城外徐忠的侄子家。
果然在他侄子的院子裡挖出了好幾本賬本,細看之下,這賬本竟能追溯到十幾年前,可見這賬本是徐忠接著前人的賬往下記的。
折騰了半晌,他交代好許安和王猛要做的事,和他們分別,回家去了。
沒人知道他的身份,讓他有了很大的自由,至少那些應酬是少了很多,許安和王猛他們去應付就好了。
回去吃完飯洗漱進房,他像往常一樣看著書,其實他看的並不是雜書,而是有關案件的卷宗,這林清棠說粗心吧,她做魚燈和經營鋪子要多細心有多細心,說細心吧,他在她眼皮子底下看了不知道多少卷宗了,她硬是沒發現。
就像今天,他坐在窗邊細細的看著今天找出來的賬本,而林清棠則是在桌前研究著她的魚燈冊子,每晚他們都是這樣的活動。
他正看得入迷,林清棠突然開口:“今天那個楊公子又來了,拿了個魚燈就走了,每次看到他我都犯怵,這次沒有你在,我應付他心累的很。”
沈硯鈞沒有移開視線,只是調侃:“他也是清閒,怎麼天天在你身邊晃悠。”
他準備翻頁的手一頓,抬起頭來問林清棠:“那個楊公子叫甚麼名字?”
她不以為然的回答:“楊立煊啊,你之前認識他不成?”
沈硯鈞聽到名字後只覺無語,他真是燈下黑。
這楊立煊,乃是臨州刺史楊坤的第三子。